紫禁城的体元殿,作为此次殿选的场所,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。
殿内金砖铺地,光可鉴人,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华丽的穹顶。正上方的宝座上,端坐着当今天子萧承泽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通天冠,面容俊美温润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上去亲和力十足。
但在沈清漪眼中,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下,藏着的是一颗冰冷至极、只有权谋算计的帝王之心。
当她的目光与他不经意间投来的视线相撞时,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。她猛地垂下眼帘,死死掐住掌心,用尖锐的刺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。
不能急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宝座之下,左侧是雍容华贵的皇后,右侧则是神情肃然的太后。再往下,便是几位高位嫔妃。
秀女们按照家世排位,分列于殿中两侧,一个个垂首敛眉,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。
殿选的流程与前世别无二致。太监高声唱名,秀女们依次上前,展示自己的才艺。
有弹琴的,有作画的,有吟诗的……大多中规中矩,偶有几个出挑的,也只是让皇帝和太后略略点头。
终于,太监高声喊道:“奉议郎之女,沈氏清月,上前听选!”
沈清月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。她娉娉婷婷地走到殿中央,盈盈一拜,声音如出谷黄莺:“臣女沈清月,参见陛下,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她的姿态、容貌、声音,都无可挑剔。
“平身。”萧承泽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丝兴趣,“听闻你善舞?”
“回陛下,臣女略通一二。”沈清月娇羞地答道。
随着内侍搬上乐器,丝竹声起,沈清月水袖一甩,翩然起舞。
她跳的正是那曲《霓裳羽衣舞》。广袖飘飘,裙裾飞扬,身姿轻盈如燕,舞步灵动似蝶。每一个旋转,每一个回眸,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。
一曲舞毕,殿中寂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片赞叹之声。
“好!跳得好!”太后率先露出满意的笑容,“是个有灵气的孩子。”
皇后也微笑着点头:“确实舞姿出众,容貌也是上乘。”
萧承泽的目光在沈清月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,他温声道:“舞姿曼妙,赏。”
太监立刻高声唱喏:“沈氏清月,留宫待封!赐玉如意一柄!”
沈清月喜不自胜,连忙叩首谢恩,退到一旁时,她不动声色地瞥了沈清漪一眼,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胜利。
接下来,又有几位秀女上前,但有了沈清月的珠玉在前,她们的表演都显得黯然失色。
终于,轮到了沈清漪。
“镇国公之女,沈氏清漪,上前听选!”
随着这一声唱名,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。
镇国公府的嫡长女,京城闻名的第一才女。所有人都对她抱有极高的期待,包括龙椅上的萧承泽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在呈上来的秀女名册里,关于她的描述是“才貌双全,擅书画,通音律,尤善剑舞”。他很好奇,这样一位声名在外的贵女,会带来怎样的惊喜。
沈清漪莲步轻移,走到殿中。她没有像沈清月那般选择鲜亮的颜色,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,仅在领口和袖边绣着几支清冷的寒梅,整个人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。
她平静地跪下,声音清冷如泉水叮咚:“臣女沈清漪,参见陛下,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她的姿态端庄标准,却少了几分少女的娇羞,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。
萧承泽的眉梢微微一挑,问道:“沈清漪,听闻你剑舞超群,今日可愿为朕与太后献上一舞?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屏息以待。
然而,沈清漪却缓缓摇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“回陛下,臣女不敢。剑乃凶器,杀伐之气过重,不宜在御前展示。臣女自知昔日年少轻狂,行事孟浪,如今已深感不安。今日殿选,臣女只备了一首拙作,并誊抄了一卷《女则》,以表臣女修身养性、侍奉君王之诚心。”
她的话让满殿哗然。
放着最擅长的剑舞不跳,反而拿出一首诗和抄写的经文?这位沈家大小姐是摔坏了脑子,还是另辟蹊径?
萧承泽也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兴味更浓。他示意内侍将东西呈上来。
一张宣纸,一卷书册。
他先拿起那张宣纸,上面是一首咏梅的五言诗。
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”
诗句很简单,意境却很清远。但对于一个名满京城的才女来说,这首诗只能算是“平平无奇”。
他又展开那卷《女则》,上面的簪花小楷工整秀丽,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,却也失了灵动与风骨,像极了学堂里最守规矩的女学生交上来的功课。
这与传闻中那个“一手狂草惊天下”的沈清漪,简直判若两人。
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太后和皇后的脸上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萧承泽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殿下那个垂首静立的女子。
有趣。
太有趣了。
一个锋芒毕露的人,突然收敛了所有爪牙,这背后,究竟是心灰意冷,还是……欲擒故纵?
他放下书卷,温声问道:“你这首诗,写的是梅?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答道。
“为何独爱梅花?”
沈清漪缓缓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眸光平静无波。
“回陛下,非是独爱。只是臣女以为,女子在世,当如梅。不与百花争春,只在寒冬绽放。不求世人瞩目,唯愿暗香浮动。这,亦是臣女的自省与自勉。”
她的回答不卑不亢,不急不缓。那双清澈的杏眼中,没有半分爱慕或紧张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仿佛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,只是一个普通的问话人。
这番话,倒是让太后微微颔首。皇家需要的儿媳,德行永远在才貌之上。沈清漪这番“自省”,倒是比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子更显沉稳。
萧承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心中那份探究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。
这个女人,到底在想什么?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依旧温润,却让沈清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“说得好。既有此心,便留下吧。”
他没有说赏,也没有多余的夸赞,只是淡淡地说了“留下”。
太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,高声唱道:“镇国公之女沈氏清漪,留宫待封!”
没有赏赐,没有夸奖,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和沈清月的风光无限相比,沈清漪的这个“留宫待封”,显得异常平淡,甚至有几分勉强。
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这位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,在今日的殿选上,算是……失利了。
沈清漪却仿佛毫无所觉,她平静地叩首谢恩,然后退到了一旁,站在了沈清月的身后。
她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得意的目光,几乎要将她的背灼穿。
殿选继续进行,但沈清漪已经不再关心。她的脑海里,只有萧承泽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她知道,她的第一步棋,走对了。
她没有引起他的警惕,却成功地引起了他的好奇。对于一个帝王来说,好奇,有时候比惊艳更有用。
一个时辰后,殿选结束。
最终结果被当场宣布。
沈清月,因才貌出众,被册封为正六品贵人,赐居长春宫。
而沈清漪,则被册封为从七品才人,居于偏僻的延禧宫。
这个结果一出,前来观礼的命妇们都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嫡女的位份,竟然比庶女还低了两级,这在历朝历代的殿选上都极为罕见。
沈家的脸面,算是丢尽了。
沈清月竭力抑制着嘴角的笑意,走到沈清漪面前,故作惋惜地拉住她的手:“姐姐,怎么会这样……都怪我,若不是我抢了你的风头……”
沈清漪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意,仿佛一点也不在意。
“傻妹妹,说什么呢?这是你的福气,姐姐为你高兴还来不及。以后在宫里,我们姐妹俩,正要相互扶持呢。”
她的眼神太过真挚,让沈清月一瞬间都有些恍惚,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好姐姐。
只有沈清漪自己知道,在她平静的眼底深处,那抹森然的冷笑,有多么的畅快。
沈清月是贵人,她是才人。
沈清月住在华美的长春宫,她住在偏僻的延禧宫。
沈清月一入宫便风光无限,而她,则成了所有人的笑柄。
这一切,都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。
很好。
这盘棋的开局,她很满意。
她盈盈一拜,在那道高高在上的探寻目光注视下,随着引路的太监,走向了她新的人生,和她布满荆棘与杀机的复仇之路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