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在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，才推门下车。电梯上行时，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，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。
他打开公寓门，意料之中的一片寂静。
没有低低的啜泣声，也没有慌乱的身影。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暖黄的光晕勾勒出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轮廓。
苏婉抱着膝盖，将脸埋在臂弯里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角落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。听到开门声，她纤细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，却没有抬头。
陆衍的脚步顿在原地。
他从未觉得这间自己购置、却鲜少感受到“家”的气息的公寓，如此具有压迫感。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泪水的湿意，混合着窗台上那几株栀子花的淡香，无声地控诉着他。
他沉默地脱下西装外套，扯下领带，动作比平时迟缓。他想说点什么，比如“别坐在这里”，或者“去休息”，但话语堵在喉咙里，显得干涩而多余。
最终，他走向厨房，打开冰箱，想拿瓶水，却一眼看到了里面摆放整齐的、贴着便签的各类食材，以及那一小盅显然是为他预留、却早已凉透的养胃粥。便签上是她清秀的字迹：「陆先生，如果应酬喝了酒，可以热一下再喝。」
他的手指在冰箱门把上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**看，她连伤心的时候，都还记得这些可笑的“职责”。**
一种更为尖锐的愧疚感刺穿了他。他“砰”地一声关上冰箱门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沙发上的身影又瑟缩了一下。
陆衍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沙发前，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只能看到她柔软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“去睡觉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试图用命令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混乱。
苏婉终于缓缓抬起头。
陆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灯光下，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，鼻尖通红，脸上泪痕交错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，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哀伤。她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怯懦和讨好，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，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，比任何哭泣都让陆衍感到心惊。
“陆先生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羽毛拂过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，“您不用担心……合约还剩七个月零三天，我会遵守约定，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。等林小姐……等您不再需要我这个‘影子’的时候，我会安静地离开。”
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静，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她甚至试图对他扯出一个微笑，但那笑容破碎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“影子”……“离开”……
这两个词像冰锥，狠狠扎进陆衍的耳膜。
他一直知道她是影子，但当她如此平静地、主动地说出这个词，并规划着“离开”时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，混杂着被冒犯的怒意，猛地窜上心头！
**她怎么敢？怎么敢如此轻易地说出离开？**
契约是他定的，游戏规则是他设的，何时开始，何时结束，都应该由他说了算！
“谁准你想这些？”他的语气骤然冷硬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，“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！”
苏婉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反驳，只是那眼神里的空茫更深了。她轻轻低下头，重新将脸埋进膝盖，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喃喃：
“分内的事……就是扮演好林小姐的影子，对吗？我明白了……”
她不再说话，仿佛已经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，隔绝了他的声音，也隔绝了这个世界。
陆衍僵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有一瞬间的冲动，想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，想掰开她蜷缩的身体，想质问她又想命令她不许再露出这种表情！
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。
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冷漠、所有的权威，在她这副彻底放弃抵抗、只余悲伤的空壳面前，都显得如此苍白和……可笑。
他第一次在这个他视为“所有物”的替身面前，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。
他猛地转身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自己的卧室，重重地关上了门。
“砰！”
巨大的关门声在公寓里回荡，仿佛是他内心壁垒崩塌的巨响。
客厅里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，悄无声息地洒落，将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，映照得如同一尊凝固的、悲伤的雕像。
而在那扇紧闭的主卧门后，陆衍靠在门上，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。他发现，比起面对林薇薇，如何处理这个被他伤透了心、甚至已经开始规划“离开”的“小替身”，才是他眼下真正棘手，且无法回避的难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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