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长林肯的后座，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苏婉紧靠着车门，将身体缩在阴影里，脸偏向窗外。城市流动的霓虹在她脸上明明灭灭，映照出无声滑落的泪痕。她的肩膀微微颤抖，压抑着抽泣声，像一只被雨淋透、无处可去的小猫。
陆衍坐在另一侧，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。车内弥漫着林薇薇留下的浓郁香水味，混合着苏婉身上淡淡的、他早已熟悉的栀子花香，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矛盾气息。
他从未感觉车厢如此逼仄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交替浮现两个画面：林薇薇归来时明艳灼人的笑脸，和苏婉刚才那绝望苍白的泪眼。前者曾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朱砂痣，此刻回想，却带着一丝被当众逼迫的难堪；后者……这个他视为影子的替身，此刻的眼泪却像滚烫的熔岩，灼烧着他的理智和那份他自以为坚固的契约。
**她只是像薇薇。** 他试图用最初的设定说服自己。**我付了钱，她扮演角色，各取所需。她的伤心，不过是演技。**
可那演技，未免太过真实。那颤抖的肩膀，那无声的泪水，那被他目光扫过时瞬间的惊惶与绝望……不像演的。
“擦一下。”
一块干净的、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的手帕，递到了苏婉眼前。陆衍的声音依旧低沉，却失去了平日的冷硬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涩。
苏婉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到，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，却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接手帕，只是将脸埋得更深，呜咽声终于抑制不住地泄露出来，细碎而绝望。
陆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感攫住了他。商场上纵横捭阖、令对手闻风丧胆的他，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安抚一个哭泣的女孩。
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，感觉胸口堵得厉害。
“她的话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他试图解释，语气却干巴巴的，“林薇薇她……只是性子直了些。”
这话出口，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。性子直？那分明是精准无比的羞辱和宣示主权。
苏婉终于有了反应。她缓缓转过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，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杏眼此刻红肿一片，里面盛满了破碎的伤心和一种让陆衍心脏紧缩的了然。
“陆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我……我一直都知道的。我知道我只是……像林小姐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，却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“是我不好……我不该出现在那里，让林小姐误会，让您为难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的话语，像一把把钝刀子，反复切割着陆衍的神经。她没有吵闹，没有质问，只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，用最柔软的姿态，发出了最尖锐的控诉。
**她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替身。** 这个认知让陆衍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刺痛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。
在司机打开车门之前，苏婉飞快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，低声道：“陆先生，我……我先上去了。”
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，纤细的背影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孤单脆弱，很快消失在电梯口。
陆衍没有立刻下车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咸涩气息。
林薇薇归来的冲击，似乎被另一种更强烈、更陌生的情绪覆盖了——一种对那个“影子”产生的，名为“心疼”和“愧疚”的情绪。
他发现，比起思索如何面对归来的白月光，他此刻更烦躁于如何让家里那只受惊的小雀，停止哭泣。
这场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替身游戏，从林薇薇归来的这一刻起，彻底脱离了轨道。而他惊愕地发现，脱离轨道后，他最先看到的，不是原本预设的终点，而是那个“影子”脸上真实的眼泪。
惊雷已在他心底炸响，暴雨将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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