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霞光像一层融化的金箔，轻轻裹住德米尔部落的石屋与橄榄树，领主宅邸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，烤羊肉的醇厚香气混着橄榄油的清冽，在山谷里慢悠悠地散开，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。颜夏刚对着铜盆整理好裙摆，门外就传来轻得像羽毛的叩击声。
颜夏打开门，看见来人是卡米尔的随从，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态度恭敬得近乎谨慎：“阿兹拉小姐，首领在主屋备了晚餐，请您随我过去用餐。”
“好的，谢谢！”轻轻带上门，颜夏轻轻地移动着步伐，跟着卡米尔随从的后面。
颜夏低头看向身上的深蓝色细亚麻长裙，是艾谢午后亲自送来的，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图案，针脚细密得像真的星光落在布上，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，银线便跟着闪闪烁烁。
跟着随从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，路过挂在墙面上的黄铜镜时，颜夏忍不住驻足 —— 镜中的 “阿兹拉” 有着略方的下颌线，杏仁状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，竟与她在上海时的容貌有几分微妙的相似。只是这具身体的皮肤是被阳光吻过的小麦色，透着健康的光泽，浓密的乌黑自来卷披在肩头，像揉碎的夜色，年纪约莫二十五岁，比她实际年龄小了六岁，少了几分职场的锐利，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鲜活。
“小姐，主屋快到了。” 随从的声音轻轻拉回她的思绪，颜夏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微妙情绪，跟着他推开了餐厅的木门。
餐厅比她想象中更宽敞，地面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连脚步声都被温柔地裹住。长桌是用整块橡木打造的，木纹清晰可见，上面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，铜制餐具擦得锃亮，连刀叉的边缘都闪着光，桌角还摆着一盘新鲜的无花果，果肉饱满得能滴出蜜来。卡米尔已经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，褪去了白日的皮马甲与弯刀，换上了宽松的白色丝质衬衫，领口随意解开两颗纽扣，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，给衬衫镀上一层柔光；下身是深色长裤，裤脚利落塞进皮质短靴里，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，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。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，将他深棕色的眼眸衬得愈发深邃，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。
听到脚步声，卡米尔抬眼看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，明显亮了几分，连眼神都软了下来：“坐吧，阿兹拉。”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，那里铺着与其他座位不同的暗红色餐布，边缘绣着细小的橄榄枝图案，“艾谢说你不喜欢太辣的口味，我让人在烤羊肉里少放了些胡椒。”
颜夏依言坐下，指尖刚碰到餐椅，就注意到餐盘旁放着一小碟琥珀色的蜂蜜 —— 是她中午跟艾谢闲聊时随口提过，喜欢用蜂蜜配刚出炉的烤饼。这样细微的在意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，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很快，仆人端着晚餐依次上桌：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，表面撒着细碎的孜然与盐粒，油光锃亮；细腻的鹰嘴豆泥，上面淋着一勺金黄的橄榄油，还撒了点欧芹碎；刚出炉的烤饼冒着热气，麦香扑鼻；最后是一盘新鲜的无花果，切开的果肉里嵌着细小的籽，透着甜意。
“尝尝这个羊肉。” 卡米尔用刀叉切下一小块最嫩的里脊肉，小心地递到她餐盘里，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，“我们部落的羊常年吃橄榄叶长大，肉质比其他地方的更嫩，没有膻味。”
颜夏咬了一小口，羊肉的鲜嫩混合着橄榄的清香在口中散开，油脂的香气恰到好处，果然没有一点膻味，比她在士麦那港餐厅里吃过的羊肉还要美味。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认真地点头：“真的很好吃，比我之前吃过的任何羊肉都香。”
卡米尔听到夸奖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，像得到认可的孩子，他给自己切了块烤饼，蘸了点蜂蜜，慢悠悠地咬了一口，才问道：“说说看，你在奥斯曼部落时，能经常吃到这样的饭菜吗？”
“偶尔吧，大多时候是烤饼配橄榄，只有节日时才能吃到羊肉。” 颜夏一边小口吃着，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 —— 晚餐的氛围轻松又融洽，正是提出协议的最好时机，既不会显得刻意，又能让对话更顺畅。她放下刀叉，双手轻轻放在膝上，用平稳却坚定的土耳其语开口：“卡米尔首领，关于我们之前约定的‘证明价值’，我想和您谈一个更具体的协议。”
卡米尔切割羊肉的动作顿了顿，抬眼看向她，烛光在他眼中跳跃，带着几分探究，却没有不耐烦：“哦？你想谈什么？我得提醒你，德米尔部落从不养闲人，我给你的时间，不是让你用来讨价还价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颜夏迎上他的目光，没有丝毫退缩，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，“我想用我的能力，换取婚礼的推迟 —— 不是无期限拖延，而是等我帮您解决贸易上的麻烦，让德米尔部落的生意走上正轨后，我们再重新讨论婚礼的事。如果我做不到，婚礼照常举行，我绝无二话。”
卡米尔放下刀叉，身体微微向前，双手交叉放在餐桌上，两个食指指尖轻轻地相互碰撞着，审视着她：“你的能力？具体是什么？我听说奥斯曼部落的人，大多以种地和放羊为生，你所谓的‘能力’，该不会是纺线或者做烤饼吧？” 他的语气带着点调侃，却没有半分轻视，更像是在试探她的底气，想知道这个藏着秘密的女孩，到底有多少本事。
颜夏没有被他的调侃激怒，反而缓缓切换成流利的英语，每个发音都清晰又标准：“我懂国际贸易。我能看懂用英语、法语，甚至中文撰写的复杂合同，从条款里找出隐藏的风险，不会让部落在交易中吃亏；我能精确计算每批货物的成本与利润，根据欧洲市场的需求调整定价，找到最划算的盈利点；我还能规划更安全的运输路线，避开海关的重点检查，让货物更快、更安全地抵达欧洲。” 她刻意避开了 “走私” 这个敏感词，只用 “货物运输” 代替，又补充道，“我知道欧洲的贵族喜欢什么样的丝绸纹样，商人愿意为高品质的橄榄油支付多少溢价，这些都能帮您的生意利润至少提高三成。”
英语的流利程度明显超出了卡米尔的预期，他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，随即收起了随意的姿态，身体再次微微前倾，逼近颜夏，同样用流利却带着点安纳托利亚口音的英语回应：“三成利润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你凭什么让我相信，你一个从偏远部落来的女孩，能做到这些？”
“凭我父亲曾经的生意人脉，凭我从小跟着他阿罕迈德叔叔学习的贸易知识。” 颜夏没有编造复杂的谎言，只是基于原主 “父亲曾和阿罕迈德叔叔在伊斯坦布尔经商过” 的设定补充，“他们在伊斯坦布尔做过多年丝绸和橄榄油贸易，欧洲的商路、市场需求、商人的谈判习惯，我都耳熟能详。您可以给我一周时间，我会先帮您整理现有的贸易账目，找出其中的问题，再制定详细的运输与定价计划 —— 如果一周后您觉得我没用，我立刻同意举行婚礼。”
卡米尔沉默了很久，餐厅里只剩下烛光燃烧的 “滋滋” 声，空气里的蜂蜜香气似乎都变得安静起来。颜夏的心跳渐渐加速，指尖微微发凉 —— 这是一场豪赌，赌的是卡米尔对利润的渴望，赌的是他对 “未知能力” 的好奇，更是赌他愿意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终于，卡米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，打破了沉默：“一周时间，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 颜夏立刻追问，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苛刻要求的准备 —— 或许是让她立刻去仓库清点货物，或许是让她当场写出一份贸易计划。
可卡米尔的回答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：“每天日落之后，你要陪我学习一小时英语。”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餐盘，语气带着几分认真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，“我现在的英语只能应付简单的交易，遇到复杂的合同就容易吃亏。而你，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老师。”
颜夏愣住了，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。学习英语？这更像是日常的相处，而非带有压迫感的要求。她看着卡米尔眼中的期待，像孩子期待得到喜欢的玩具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点头：“成交。从明天开始，每天晚上我都来教您。”
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，卡米尔起身时，顺手帮她拉开了餐椅：“现在时间还早，不如我们先去书房看看？熟悉一下明天要教的内容，也省得你明天手忙脚乱。”
颜夏跟着他走上二楼的书房，木门推开时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。房间不大，却收拾得格外整洁，一面墙的书架上零星放着几本书籍和卷轴，大多是关于贸易路线和安纳托利亚地理的，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，却能看出被经常翻阅的痕迹；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桌，上面铺着柔软的羊皮纸，摆着一支削得尖尖的羽毛笔和一瓶墨水瓶，墨水的香气清新又提神。卡米尔走到书架前，取下一本封面有些破旧的英语词典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粗糙却干净的纸，铺在桌上：“那么，阿兹拉老师，” 他故意用生硬的英语念出 “老师” 一词，安纳托利亚特有的卷舌音让单词多了几分滑稽的可爱，“我们从哪里开始？不如先教我写你的名字，好吗？”
颜夏被他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耳根一热，像被晒透的樱桃，她强装镇定地接过羽毛笔，蘸了点墨水，轻声说：“先从基础的商业用语开始吧，比如‘成本’‘利润’‘合同’，这些在日常交易中最常用，学会了能立刻用上。” 她在纸上工整地写下 “cost”（成本），刚想讲解字母的拼写顺序，卡米尔却忽然将自己的羽毛笔递到她手边，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碰到了她的指腹。
两人都微微一僵。卡米尔的手指温热而有力，指腹带着常年握刀、骑马磨出的老茧，蹭过她的皮肤时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，像羽毛轻轻挠在心尖上；颜夏的手指纤细柔软，让卡米尔想起部落里用来做最高级头巾的真丝，细腻得让人舍不得用力触碰。他低笑一声，收回手，用带着点调侃的土耳其语说：“阿兹拉小姐的手，比我们部落里最好的丝绸还要柔软。看来奥斯曼部落的‘小公主’，确实不需要干粗活。”
颜夏的脸颊彻底烧了起来，像被烛光映红的苹果，她连忙低下头，假装专注于纸上的单词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：“‘cost’由四个字母组成，c-o-s-t，发音时要注意尾音的‘t’要轻读，不能太重，不然听起来会很生硬……” 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卡米尔 —— 他正俯身看着纸张，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顶，带着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清冽气息，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慌乱。
卡米尔没有再调侃，反而收敛起玩笑的神色，认真地跟着她念：“c-o-s-t，成本。”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，只跟着念了两遍就记住了拼写，连发音的细节都注意到了，偶尔念错时，还会主动要求颜夏再教一遍，眼神专注又认真。颜夏渐渐放松下来，开始讲解 “profit”（利润）“contract”（合同）等单词，遇到他发音不准的地方，会轻轻纠正，卡米尔也耐心听着，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时提问，像个认真的学生。
书房里，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 “沙沙” 声，和两人偶尔的对话声，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偶尔会因为靠近而轻轻重叠在一起，像一幅温柔的剪影画。颜夏讲得认真，没察觉到卡米尔的目光常常落在她微红的侧脸上，眼神里的探究渐渐变成了化不开的温柔；卡米尔听得专注，也没发现自己原本只是想 “试探能力” 的心思，慢慢变成了想多些时间和她相处，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她写字，都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当颜夏讲解完最后一个单词时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，给羊皮纸镀上一层银辉。她合上词典，站起身，轻声说：“今天就到这里吧，单词记得多复习，明天我们开始学习简单的句子。”
“好。” 卡米尔也站起身，送她到书房门口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转身快步走到书架前，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精致的小木盒，递到她面前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颜夏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过木盒，轻轻打开 ——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橄榄枝胸针，枝叶雕刻得栩栩如生，连叶脉都清晰可见，枝头还镶嵌着几颗小小的蓝色宝石，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，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。“这太贵重了，我不能收。” 她连忙合上盒子，想要递回去。
“这是德米尔部落给‘老师’的见面礼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” 卡米尔不由分说地接过盒子，取出胸针，小心地别在她的长裙领口处，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，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，“收下吧，明天戴着它来上课，我看到它，就会更有动力学习了。”
颜夏看着胸前的橄榄枝胸针，银色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光，心里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，像喝了加了蜂蜜的羊奶。她点了点头，声音轻轻的：“谢谢。那我先回房间了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，阿兹拉老师。” 卡米尔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。他回到书房，走到桌前，看着纸上写满的英语单词，指尖轻轻划过 “profit” 一词，想起颜夏讲解时认真的模样，眼底的温柔更浓了 —— 或许，这场 “以才换时间” 的约定，会比他想象中更有趣，甚至，会给她和他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。
而回到客房的颜夏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指尖轻轻抚摸着胸前的橄榄枝胸针，心跳依旧没有平复。她原本只是想借着 “教英语” 拖延时间，寻找向埃姆雷家族复仇的机会，可此刻，卡米尔的温柔与在意，像一缕温暖的阳光，悄悄照进了她心里那片只有仇恨的角落，让冰冷的角落渐渐有了温度。她不知道这份微妙的情愫会走向何方，只知道，接下来的一周，注定会充满意想不到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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