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和卡米尔达成协议后,第二天卡米尔便邀约颜夏参加他主持的部落议事。
晨光像融化的蜜糖,漫过德米尔部落的石砌围墙,在议事厅的木门上镀上一层暖光。颜夏跟在卡米尔身后踏入厅内,粗麻地毯吸走了脚步声,却没挡住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—— 有的好奇,有的警惕,还有的藏着几分探究。她穿着艾谢昨夜送来的浅灰色长袍,领口别着那枚银质橄榄枝胸针,胸针上的蓝宝石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刻意压低的存在感,反而让她成了厅内隐性的焦点。毕竟,一个来自敌对部落的 “部落长女儿” 能出现在德米尔部落的核心议事会,本就是件足够打破常规的事。
议事厅呈狭长的长方形,中央摆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,桌面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那是几十年部落议事留下的痕迹。卡米尔在主位沉稳落座,腰间的弯刀轻轻撞在椅腿上,发出一声轻响,瞬间压下了厅内的细碎私语。颜夏按照他的示意,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,刚坐稳,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后背上 —— 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侯赛因长老。这位德米尔部落最年长的长者,留着修剪整齐的花白络腮胡,胡梢沾着晨露的湿气,眼神却像淬了冰,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,看清她藏在 “阿兹拉” 身份下的真实目的。
“首领,昨夜牧场传来消息,萨利姆部落的人又把羊赶到边界线这边了。” 负责牧场管理的武士率先打破沉默,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我们的人去交涉,他们不仅不挪走羊群,还说那片牧场是他们祖先传下来的,反倒指责我们占了他们的地盘!”
这话像颗火星,瞬间点燃了厅内的气氛。几个年轻武士 “腾” 地站起身,腰间的弯刀碰撞着发出 “哐当” 声:“不能再忍了!上次他们抢我们的橄榄,这次又来占牧场,再退让下去,整个安纳托利亚都要以为我们德米尔部落好欺负!”
“坐下!” 侯赛因长老重重咳嗽一声,浑浊的眼睛扫过那几个年轻武士,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“萨利姆部落背后有希腊商人撑腰,他们的丝绸都是通过希腊人卖到欧洲的。真闹僵了,我们的贸易路线会被截断,到时候整个部落都要喝西北风!得想个稳妥的办法,不能凭意气用事。”
卡米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他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,最后落在颜夏身上,语气平静:“我打算先派使者去萨利姆部落谈判,按十年前的约定划分牧场边界,让他们把羊赶回去。如果他们不同意,再做后续打算。阿兹拉,你怎么看?”
突然被点名,颜夏的心跳漏了一拍,却很快镇定下来。她站起身,目光掠过厅内众人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首领,我觉得谈判时可以加一个筹码 —— 如果萨利姆部落愿意遵守边界约定,我们可以优先向他们提供橄榄油,而且价格比卖给希腊商人低一成。现在欧洲市场对安纳托利亚的特级橄榄油需求很大,萨利姆部落以牧羊为生,橄榄油能帮他们开辟新的收入来源,这笔账他们不会算不清。”
她的话刚说完,侯赛因长老就发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像砂纸摩擦木头,刺耳又尖锐:“首领,我们德米尔部落的议事会,啥时候轮到一个奥斯曼部落的女子插嘴了?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我可是听说,这位‘阿兹拉小姐’之前为了拒婚,不惜用刀子划自己的手腕!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爱惜的人,谁能保证她不是奥斯曼部落派来的奸细,借着和首领的婚约,探听我们部落的贸易路线和武士数量?”
议事厅里瞬间陷入死寂,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颜夏身上,有猜忌,有审视,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。颜夏的心脏骤然缩紧,指尖冰凉得像触到了寒冬的雪,侯赛因的话像一把钝刀,不仅戳穿了原主的过往,还扣上了 “奸细” 的帽子 —— 这是她最担心的局面,也是最难辩解的指控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开口解释自己的立场,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霍然起身,挡在了她面前。是卡米尔。他比颜夏高出一个头,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坚实的石墙,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,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。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,眼神里的温和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威严。
“侯赛因长老。” 卡米尔的声音不高,却像带着穿透力,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,“阿兹拉是我亲自从奥斯曼部落接回来的人,也是我亲口认定的未婚妻。她的忠诚,由我卡米尔担保。”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,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晨光下闪着冷光,“我信任她,就如同信任我手里的这把刀 —— 我的刀跟着我征战多年,从未背叛过我;阿兹拉也不会。”
侯赛因长老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张了张嘴,还想争辩:“可是首领,她毕竟来自奥斯曼部落,我们和奥斯曼部落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 卡米尔打断他的话,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内众人,那些原本想附和侯赛因的长老,在他的目光下纷纷低下头,“阿兹拉懂贸易,能为部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润,这就够了。从今往后,任何针对她的无端质疑,便是质疑我的判断,质疑德米尔部落的选择。”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侯赛因脸上,语气加重,“此事不必再议,继续讨论牧场的事。”
侯赛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花白的络腮胡微微颤抖,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悻悻地低下头:“是,首领。”
其他长老见侯赛因都妥协了,也纷纷闭上嘴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牧场的议题上。卡米尔这才转过身,对颜夏轻声说:“坐下吧,别担心,有我在。”
颜夏看着他坚定的侧影,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,刚才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。她坐下后,议事会继续进行,只是再也没人敢把目光投向她。可她却没了之前的平静,卡米尔挡在她身前的身影,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——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第一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维护她,将她护在身后,隔绝所有伤害。
傍晚,颜夏待在客房里,手里拿着艾谢送来的刺绣绷子,却半天没绣出一针。窗外的橄榄树在风中摇曳,影子落在桌面上,像一团团晃动的墨渍。侯赛因的话像根刺,扎在她心里,让她忍不住怀疑:自己真的能融入这个部落吗?顶着 “阿兹拉” 的身份,带着来自未来的记忆,她会不会永远都是这里的 “外乡人”?
“咚咚咚。”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,节奏缓慢而有规律,是卡米尔的习惯。
“进来。” 颜夏收起刺绣绷子,起身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卡米尔,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,碗口冒着热气,淡淡的羊奶香气随着热气飘进房间。“听艾谢说,你下午没去食堂吃饭,我让厨房热了碗羊奶,加了点蜂蜜,你尝尝。” 他边说边走进房间,很自然地将碗放在桌上,然后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,动作熟稔得仿佛来过无数次,没有丝毫生分。
颜夏走过去,拿起陶碗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心底的寒意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羊奶的醇厚混合着蜂蜜的清甜,恰到好处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。“谢谢你,卡米尔。” 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别把侯赛因的话放在心上。” 卡米尔看着她,烛光在他的眼眸里跳跃,像两颗温暖的火星,“他是部落里的老长辈,经历过三次部落战争,亲眼看着很多族人死在‘外乡人’手里,所以对来历不明的人格外警惕。他不是针对你,只是把部落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。”
颜夏放下陶碗,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上的纹路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他是为了部落好,可我还是……” 她顿了顿,终于说出了心底的担忧,“我还是怕!”
她想说:“我怕自己永远融不进这里。毕竟,我不是真正的阿兹拉,我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地方,有着和你们完全不同的习惯,甚至连语言都藏着秘密。”但是这些话到嘴边都被她吞进肚子,毕竟现在还不是说明来历的时候。
卡米尔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,沉默了片刻,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,然后缓缓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的目光认真又专注,像在许下一个跨越时空的承诺:“阿兹拉,我不管你有多少事情不为我所知,不管你以前的过往是怎样的,都不重要!我只知道,现在站在我面前的,是懂贸易、有智慧,能为德米尔部落带来希望的你。也是我卡米尔认定的未婚妻,是德米尔部落的一份子。” 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,动作温柔得不像个常年握刀的部落首领,“在这里,只要我卡米尔还在,就没人能伤害你,没人能质疑你的身份。别怕,我会护着你。”
颜夏看着他深邃的眼眸,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,还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她忽然想起在上海的那个雨夜,自己被埃姆雷骗走所有财产,站在高楼上看着黄浦江江水翻涌,连死的念头都有了;想起穿越后在奥斯曼部落,面对陌生的 “父母” 和逼婚的压力,只能蜷缩在土坯房的角落里偷偷掉眼泪。而现在,卡米尔的话像一颗定心丸,让她漂泊了许久的心,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时代、陌生的部落,找到了坚实的落点,有了归属感。
“谢谢你今天为我说话。” 颜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眼眶微微发红,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卡米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,指腹的老茧蹭过她的皮肤,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,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。“我说过,你是我的人,我自然要护着你。”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“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不用一个人扛着,告诉我,我帮你解决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紧接着就是艾谢清脆的声音:“哥哥,阿兹拉小姐,你们在里面吗?我带了刚烤好的杏仁糕,还热乎着呢!”
卡米尔松开手,站起身,无奈地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宠溺:“这丫头,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,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。”
颜夏也忍不住笑了,刚才的委屈和不安消散了大半。她走到门口,打开门,看到艾谢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,盘子里放着四块金黄的杏仁糕,表面撒着细碎的糖粉,还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“阿兹拉小姐,你快尝尝!我特意让厨房多加了杏仁粉,可香了!” 艾谢把盘子递到她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星,“对了,我刚才听牧场的武士说,侯赛因长老在议事会上为难你了?你别理他,他就是个老顽固!上次我想教部落里的小姑娘识字,他还说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,把我气坏了!”
颜夏接过盘子,拿起一块杏仁糕,咬了一口,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,杏仁的香气混合着黄油的醇厚,甜而不腻。“谢谢你,艾谢,很好吃。” 她笑着说,“我没事,你哥哥已经安慰过我了。”
“那就好!” 艾谢松了口气,然后凑近颜夏,压低声音说,“阿兹拉小姐,你别担心侯赛因长老,我爸爸跟我说,只要你能帮部落把贸易做好,让大家都能赚到更多的钱,侯赛因长老肯定会对你改观的!他最看重的就是部落的生计了。”
卡米尔在一旁听着,笑着补充:“艾谢说得对。下周我们就去士麦那港考察贸易路线,到时候你制定的计划就能派上用场了。等部落的贸易走上正轨,没人会再质疑你。”
颜夏点了点头,心里充满了期待。她看着眼前的兄妹俩 —— 一个用坚定的守护为她遮风挡雨,一个用热情的陪伴为她驱散孤独,忽然觉得,或许这个陌生的 1923 年,并没有自己最初想的那么可怕。只要有卡米尔在,有艾谢在,她不仅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,说不定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、意想不到的幸福。
夜色渐深,艾谢坐了一会儿就拿着空盘子离开了,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颜夏 “早点休息,别胡思乱想”。卡米尔也起身准备告辞,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颜夏一眼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语气带着几分温柔:“早点睡,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书房,继续学英语。”
“好。” 颜夏点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月光像一层银纱,轻轻洒在橄榄树上,夜风带着橄榄叶的清香吹进来,拂过她的脸颊。她抚摸着胸前的橄榄枝胸针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—— 她知道,有卡米尔的守护,她在德米尔部落的日子,会像这月光下的橄榄树一样,慢慢长出新的枝芽,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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