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一层薄纱,轻轻裹着奥斯曼部落的土坯房,村口的马蹄声便踩着雾霭而来。颜夏站在自家院子里,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裙摆上的金线 —— 那是昨天卡米尔派人送来的粉色土耳其长袍,肩部与袖口绣着星辰月亮纹样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,恰好衬得她腰肢纤细,身姿窈窕。哈奇雅还特意用碾碎的玫瑰花瓣调了淡粉胭脂,轻点在她唇上,又在眼尾扫了层金箔细粉,镜中的少女褪去了往日的怯懦,多了几分清雅的明艳,连眼神都亮了些。
“阿兹拉,别攥着裙子了,裙子快被你攥出皱痕了。” 哈奇雅走过来,轻轻帮她理了理披风边角,语气满是絮絮的叮嘱,“卡米尔首领不是传言里那般凶神恶煞的人,到了德米尔部落多听少说,按时吃饭,山里风硬,记得把披风裹紧些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像敲在石板上的鼓点。颜夏猛地抬头,只见晨曦中,一道高大的身影骑着匹黑骏马率先冲破雾霭 —— 是卡米尔。他穿件深棕色皮马甲,腰间弯刀的宝石在雾里闪着冷光,身姿却挺拔得像雪山上的雪松,连马鬃都梳得整整齐齐,没有半分凌乱。
马蹄在院门口稳稳停下,卡米尔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惊人,长靴踩在泥土上时,还带着股草原的飒气。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颜夏身上时,那股锐利的气场忽然软了下来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,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惊艳。
“阿兹拉小姐,你今天很美。” 卡米尔迈开长腿走近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,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目光从她挽得整齐的发辫,扫过裙摆的纹样,最后落回她的眼睛,“这身衣服,像是为你量身做的。”
颜夏没料到他会这般直接地夸人,耳朵瞬间红透,像晒熟的樱桃。她连忙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摆边角,用土耳其语小声回应:“谢谢您,首领。衣服很漂亮,我…… 我很喜欢。” 说话时,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软意。
卡米尔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笑。他忽然抬手,解下自己肩上那件绣着几何图案的深红色披风 —— 那是德米尔部落首领的象征,却不由分说地裹在了颜夏身上。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,混着烟草与雪松的清冽气息,一下子将她整个人罩住,连风都挡在了外面。
“清晨的安纳托利亚山里,比部落冷得多。” 卡米尔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脖颈,温热的触感让颜夏猛地抬头,正好撞进他的眼眸里。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,像浸在蜜里的黑曜石,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,还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,软得能溺死人。
颜夏的心跳骤然加速,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,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谢谢。” 话一出口才惊觉,自己说的是中文 —— 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母语,慌乱时最容易冒出来。
卡米尔挑了挑眉,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,往前迈了半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,他身上的气息更清晰了,混着阳光与草木的味道:“刚才那句是什么语言?我在士麦那港见过不少商人,却从未听过这般婉转的语调。”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下她披风的系带,语气带点戏谑,“原来我的‘未婚妻’,还藏着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。”
颜夏的脸更红了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,连忙切换回土耳其语,声音带着点慌乱的解释:“是我阿罕迈德叔叔以前教过的东方语言,很少用,刚才…… 刚才是不小心说错了。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能盯着他皮马甲上的缝线。
卡米尔没再追问,只是伸出手,掌心朝上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,却又藏着几分温柔:“上马吧,再耽搁,中午就赶不到部落了。”
颜夏看着他掌心的老茧 —— 那是常年握刀、骑马磨出来的痕迹,粗糙却有力,不由愣了愣:“我…… 我可以自己骑马的,在村里跟着猎户学过,能驾驭得了。” 她想起前世在上海马术俱乐部的日子,虽然不算精通,但单独骑马总不会出问题。
可卡米尔却摇了摇头,手指轻轻敲了敲马鞍边缘,声音带着种理所当然的珍视:“你是我卡米尔的未婚妻,日后便是德米尔部落的首领夫人,自然该与我共乘一骑。” 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我的马叫‘雪蹄’,性子最温顺,不会让你受惊。”
哈奇雅在一旁连忙推了推颜夏的胳膊,眼神里满是催促:“听首领的话,快上去吧,路上小心些,晚些我让猎户给你送些腌肉过去。”
颜夏咬了咬唇,终于将手放进了卡米尔的掌心。他的手掌很暖,指腹的老茧蹭过她的指尖时,传来一阵发麻的痒意。卡米尔轻轻一拉,她借力坐上马鞍,还没坐稳,他便翻身上马,稳稳坐在她身后 —— 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,像鼓点般,一下下敲在她心上。
“抓紧马鬃,或者…… 抓我的手臂也可以。” 卡米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点热气,吹得她耳尖发烫,“我要加速了,别怕。”
颜夏连忙抓紧身前的马鬃,指腹触到柔软的马毛时,心里才稍定些。下一秒,“雪蹄” 便轻快地跑了起来,晨雾在身边掠过,带着橄榄树的清香,连风都变得温柔了。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哈奇雅还站在院门口挥手,身影渐渐缩成雾里的一个小点。
“前面有段石子路,坐稳了。” 卡米尔察觉到她的紧张,手臂微微收紧,将她护得更稳些,声音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,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颜夏渐渐放松下来,开始打量沿途的景色。1923 年的安纳托利亚西部,美得带着股原始的粗犷 —— 远处的雪山顶着皑皑白雪,像给山峰戴了顶银冠;近处的橄榄树漫山遍野,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悄悄话;山涧里的小溪清澈见底,能映出蓝天的影子,连水里的鹅卵石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这和她记忆里满是高楼、汽车鸣笛的土耳其完全不同,没有霓虹灯的晃眼,只有大自然最本真的模样。
“这些橄榄树,最老的有上百年了。” 卡米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点怀念,“德米尔部落靠橄榄油和丝绸过活,每年秋天,整个部落的人都会去摘橄榄,榨出来的油要卖到士麦那港,换些布料和铁器回来。”
颜夏侧过头,能看到他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,还有说话时微动的喉结,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暖意。她想起前世做过的土耳其橄榄油贸易报告,忍不住问道:“士麦那港现在还在希腊人手里吗?我听父亲说过,那里的海关检查很严,是不是会耽误生意?”
卡米尔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:“你竟然知道士麦那港的事?” 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,“现在还在希腊人手里,但下个月应该会移交土耳其政府了。海关确实麻烦,我们现在只能走山路走私,不仅慢,利润也少了大半。”
颜夏没接话,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—— 如果能帮他打通正规贸易渠道,不仅能彻底获得他的信任,还能借着贸易接触更多人,说不定能更快找到埃姆雷家族的踪迹。复仇的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卡米尔身上的温度压了下去,只剩下心口淡淡的暖意。
不知不觉间,“雪蹄” 已经跑了三个时辰。正午的太阳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,前方山谷里渐渐露出一片村落的轮廓。颜夏眼睛一亮 —— 山谷中央是座石砌的领主宅邸,屋顶铺着红色瓦片,在阳光下闪着光;周围环绕着几十户土木房屋,屋顶盖着整齐的茅草;最外围还有几顶白色帐篷,旁边拴着牛羊,偶尔传来几声牲畜的鸣叫,一派热闹的生活气息。
“欢迎来到德米尔部落。” 卡米尔勒住马,翻身下马后,又小心翼翼地扶颜夏下来。他的手掌依旧温暖,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时,颜夏忽然想起上海的父亲 —— 父亲常年握方向盘,手上也有这样的老茧,只是不知道此刻,父母是不是已经接到了她 “自寻短见” 的消息,会不会正对着她的照片掉眼泪。
“首领带新娘回来啦!” 一阵清脆的欢呼突然响起,打破了她的思绪。颜夏抬头一看,一群穿着各色粗布衣服的孩子跑了过来,最大的不过七八岁,最小的还被大孩子抱着,眼睛亮闪闪地围着她。
“这就是首领的新娘子吗?衣服上有星星!”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,用稚嫩的土耳其语问道,手里还举着颗刚摘的野草莓,递到颜夏面前,“姐姐,给你吃,可甜了。”
“她的发辫好漂亮!” 另一个小男孩踮着脚,想碰她发辫上的绒球,又怕冒犯,只敢轻轻指了指。
颜夏看着孩子们天真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哈奇雅给她准备的烤坚果,分给每个孩子一把:“谢谢你们的草莓,这个给你们当零食吃。”
卡米尔站在一旁,没有纠正 “新娘” 的说法,只是笑着挥手:“别围着阿兹拉小姐了,再闹,艾谢该拿着鸡毛掸子来赶你们了。”
孩子们一听到 “艾谢” 的名字,立刻笑着一哄而散,跑远时还不忘回头朝颜夏挥手。颜夏正好奇 “艾谢” 是谁,就听到大宅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—— 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裙的少女快步走来,眉眼和卡米尔有七分相似,只是线条更柔和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少女的活泼,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警惕的打量。
“哥哥,这就是奥斯曼部落来的阿兹拉小姐?” 少女走到卡米尔身边,目光从颜夏的披风扫到鞋子,语气里带着点探究,却没有失礼。
“艾谢,不许没大没小。” 卡米尔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,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,转而对颜夏介绍,“阿兹拉,这是我妹妹艾谢,刚满十八岁,最爱管部落里的琐事,连孩子们偷摘橄榄都要管。”
卡米尔简短地介绍完,对着艾谢说:"带她去客房住下,给她准备合适的衣服。明天我带她参观部落。"
艾谢不服气地撅了撅嘴,却没反驳,只是对着颜夏弯了弯腰,语气缓和了些:“阿兹拉小姐,跟我来吧,我带你去客房。” 她转身朝着宅邸走,脚步轻快,还不忘回头叮嘱,“客房在二楼东边,有单独的铜盆和新换的被褥,你要是缺什么,比如针线或者热水,直接喊我就好。”
颜夏跟着她走进宅邸,走廊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,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狩猎场景的油画,颜料还带着淡淡的油彩味。走了一半,艾谢忽然放慢脚步,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:“阿兹拉小姐,我听部落里的人说,你之前为了逃婚,还做了傻事?”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解,还有点惋惜,“这太不值得了。我哥哥是方圆百里最有权势的首领,德米尔部落的武士比其他三个部落加起来还多,你嫁过来就是首领夫人,有穿不完的丝绸,吃不完的蜜饯和杏仁,比在小部落里强太多了。”
颜夏愣了一下,没料到艾谢会这般直接。她想起原主阿兹拉当初的绝望 —— 对着冰冷的河水,手腕上的伤口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,却还是轻声解释:“我当时…… 只是太害怕了,听人说首领脸上有疤,还说您哥哥靠走私为生,手上沾过血,就吓得没了主意。”
“那些都是瞎传的!” 艾谢立刻皱起眉,替哥哥辩解,“我哥哥脸上没有疤,这你都看到了,他们说的疤,是在我哥哥的后背上,那是去年打山贼时留下的,一点都不丑,反而显得更英气!他哪里沾过血?只有欺负部落的坏人,才会被他教训。” 说到这里,艾谢忽然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“其实我哥哥心很软,部落里的孩子丢了羊,他会亲自带着人去找;妇人们纺线缺染料,他会让人从士麦那港带回来。孩子们都爱跟着他骑马,连‘雪蹄’都被他们揪过马毛。”
颜夏心里一动,想起刚才卡米尔裹披风时的温柔,想起他说 “有我在” 时的笃定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:“你哥哥…… 确实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那当然!” 艾谢停下脚步,推开一扇雕花木门,“这就是你的客房,你看,床单是新换的亚麻布,枕套是我昨天刚绣好的橄榄枝,桌子上的野菊花是今早刚摘的,还新鲜着呢。”
颜夏走进房间,目光扫过 —— 窗边的雕花床上,白色床单铺得平平整整,淡蓝色橄榄枝枕套透着清新;墙角的铜盆擦得锃亮,旁边放着块带着薰衣草香的香皂;桌子上的陶罐里,野菊花开得正艳,连空气里都带着花香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,部落的景象尽收眼底:武士们在空地上练刀,动作整齐划一;妇人们坐在院子里纺线,手里的纺锤转得飞快;孩子们追着牛羊跑,笑声在山谷里回荡;远处的橄榄树下,还有人弹着乌德琴,唱着悠扬的民歌。风里带着橄榄油的醇厚香气,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,颜夏忽然觉得,这个陌生的 1923 年,这个粗犷的安纳托利亚山谷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而此刻,走廊尽头的柱子旁,卡米尔正听着艾谢絮絮汇报:“哥哥,阿兹拉小姐好像不害怕了,还笑了呢,她刚才看野菊花的时候,眼睛亮闪闪的。”
卡米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 —— 他忽然很期待,这个藏着东方语言秘密、眼神清亮的女孩,能给自己的部落,给这片山谷,带来怎样的惊喜。而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,像撒在土里的种子,正悄悄发了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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