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实习生的玻璃高跟鞋(玻璃高跟鞋)
天亮了。
我脱下那身象征着卑微的灰色保洁制服,换上我唯一的白衬衫和黑色一步裙。
然后,我从储物柜里,取出了那双二手高跟鞋。
尖细的鞋跟,像一把随时准备刺向敌人咽喉的匕首。
我将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用细绳穿好,贴身挂在胸口,然后深吸一口气,穿上了这双属于我的“玻璃高跟鞋”。
走出地下二层,我不再是保洁林晚秋。
我是汇亚资本的实习生面试者,林晚秋。
面试室在三十六楼,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,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金融命脉。
我踩着那双并不合脚的高跟鞋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面试官是人力资源部主管陈主任,一个发际线堪忧、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。
他翻着我的简历,那份被我润色过无数次的、毕业于一所三流大学的简历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当我走进房间时,鞋跟与昂贵的手工地毯摩擦,发出一声不甚和谐的“咯吱”声。
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主任的视线从简历上抬起,像X光一样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最后停留在我那双明显带有磨损痕迹的鞋上。
他的嘴角撇了撇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我们这里是投行,不是收容所。下一位。”
那一瞬间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带着看好戏的嘲讽。
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,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浸透那份简历。
但我不能走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正要开口为自己争取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:
“财务部缺个处理数据的,让她试试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陆沉舟!
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面试室的角落,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,明明一言不发,却掌控着全场的气压。
他今天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,露出一小截线条冷硬的锁骨。
脖子上那道抓痕已经淡去,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印记。
陈主任脸上的鄙夷瞬间切换成谄媚的笑:“陆总,您怎么来了?这种小事实在不用您亲自……”
“我的时间很宝贵。”陆沉舟打断他,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地落在我身上,“林晚秋是吗?明天早上九点,到二十八楼财务部报到。”
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句,就替我决定了命运。
他是在施舍我,还是在警告我?
他知道我是谁吗?他到底想干什么?
无数个问题在我脑中炸开,但我只是低下头,用蚊子般的声音说:“……谢谢陆总。”
他就这样,用一句话,将我从地狱的门口,拉进了另一个更深邃、更华丽的牢笼。
我的工位被安排在财务部最偏僻的角落,紧挨着打印机。
工作内容也正如陆沉舟所说,处理堆积如山的数据,做最基础的Excel表格。
没人跟我说话,她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只不小心爬进水晶宫殿的蚂蚁。
下午三点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端着咖啡走了过来,脸上挂着和煦的笑。
“你好,我是周慕云,陆总的助理。”
我认得他,新晋的明星分析师,陆沉舟的心腹。
我连忙站起来:“周先生,您好。”
“别客气,叫我慕云就好。”他笑着,将手里的咖啡递过来,“看你忙了一天,提提神。”
就在我伸手去接的那一刻,他的手腕“不经意”地一斜,滚烫的咖啡尽数泼在了我的笔记本和手背上!
“啊!”我低呼一声,火烧火燎的痛感从手背传来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周慕云立刻放下杯子,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,一把抓起我的手,“我不是故意的,你没事吧?有没有烫伤?”
他的动作太快,我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他的拇指看似慌乱地在我手背上擦拭,实则用力地按在我手背上一处陈年的烫伤疤痕上。
那是我五岁时,不小心碰倒了开水壶留下的,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疤痕。
我记得很清楚,当时我哭得撕心裂肺,妈妈就是一边流着泪,一边取下那枚翡翠扳指,用冰凉的玉石贴着我的伤口,轻轻地安慰我。
她说,玉养人,这样以后就不会留疤了。
周慕云的指腹在那块疤痕上摩挲着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,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。
他在试探我。
他在确认我的身份。
陆沉舟那一晚的“偶遇”和“施舍”,根本就不是巧合。
他们早就怀疑我了!
我猛地抽回手,心脏狂跳,脸上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:“没事,一点也不疼,谢谢你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,脸上的歉意无懈可击:“那就好,实在不好意思。你的笔记本好像湿透了,我赔你一个新的吧。”
“不用了,还能用。”我低头,用纸巾胡乱擦着,不敢再看他。
他没再坚持,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,便转身离开了。
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这张看似无害的网,已经开始收紧了。
夜里十一点,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。
我以“新人要多熟悉业务”为借口,留了下来。
白天周慕云的试探让我明白,我不能再等了。
我悄悄溜进陆沉舟的办公室,直奔他昨晚用过的那个垃圾桶。
里面空空如也,已经被保洁清理过了。
我不死心,又跑去楼层的垃圾回收间。
巨大的垃圾袋堆成小山,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咖啡渣和过期香水的酸腐气味。
我屏住呼吸,忍着恶心,一个一个地翻找。
终于,在最底层的一个袋子里,我找到了那个熟悉的、印着汇亚资本Logo的垃圾袋。
我像找到了宝藏,把它拖到无人的消防通道里,全部倒了出来。
一堆碎纸。
陆沉舟果然还是销毁了。
但他大概没想到,这个世界上会有人,愿意跪在垃圾堆里,一点一点地,把他亲手撕碎的罪证,重新拼凑起来。
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,像是在完成一幅世界上最复杂的拼图。
两个小时后,当最后一张碎片归位时,我的手都在抖。
那是一张被撕碎的银行转账凭证。
城南项目的拨款,通过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第三方公司,最终汇入了一个海外的私人账户。
账户的户主名字,我没见过。
但我认得那个签名,龙飞凤舞,嚣张至极。
是陆沉舟。
这就是他昨晚要苏曼妮销毁的“流水”!
这就是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!
我小心翼翼地将拼好的凭证收进贴身的口袋,心脏砰砰直跳。
就在我准备离开时,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:
“晚秋,这么晚还没走?”
我吓得差点叫出声,猛地回头,是苏曼妮。
她换下了职业套装,穿着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,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购物袋。
“苏……苏秘书。”我紧张地把手背到身后。
她仿佛没看到我的小动作,笑着走上前,将手里的袋子递给我:“喏,给你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陆总说,你现在代表的是汇亚的脸面,总穿着那双鞋不像话。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他说要好好培养你的职业形象。打开看看,喜不喜欢。”
我机械地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个烫金Logo的鞋盒。
一双崭新的,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高跟鞋。
和我脚上那双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“快换上试试。”她催促道。
我无法拒绝,只能坐下,脱掉脚上那双磨破了皮的二手鞋,换上了这双昂贵的新鞋。
很合脚,像为我量身定做。
“真好看,”苏曼妮满意地点点头,“这才像我们汇亚的人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要走,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,回头对我笑了一下:“对了,陆总的休息室里有套备用西装要去干洗,你既然在,就顺便送下去吧。就在更衣室的柜子里。”
我怔怔地点了点头。
等她走后,我才发现,那个被我随手扔在一边的鞋盒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我伸手进去一摸,在夹层里,摸到了一个火柴头大小的,冰冷的金属疙瘩。
是微型定位器。
这双漂亮的玻璃高跟鞋,原来是一副电子脚镣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拿着凭证,走向陆沉舟的私人休息室。
更衣室的门没锁。
他的西装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还有一个半开的皮质文件夹。
我的目光被文件夹里露出的一角吸引了。
那是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。
我鬼使神差地抽了出来。
在看清上面照片和名字的瞬间,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林佩芝。
是我妈妈的名字。
而那张黑白照片上,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眉眼弯弯的年轻女孩……
分明就是我的脸。
为什么?
为什么陆沉舟的文件夹里,会有我妈妈的身份证复印件?
为什么二十多年前的她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?
我死死攥着手里的两样东西,一样是他的罪证,一样是我母亲的过去。
无数的谜团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再也无法冷静思考,我只知道,我必须立刻做点什么。
我冲回工位,抓起手机,颤抖着翻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通讯录上的名字是:秦律师。
这是我来上海之前,唯一找到的,敢和这些资本大鳄叫板的律师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即将被按下的绿色拨号键,指尖冰冷。
只要按下去,一切就都开始了。
复仇,或者毁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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