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玻璃鞋底下的血(玻璃高跟鞋)
凌晨三点,陆沉舟的办公室静得像一座坟。
我跪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上,用手里的软布,一遍遍擦拭着他那张能停下一架直升机的办公桌桌腿。
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木质香薰和淡淡的雪茄味,混合成一种名为“权力”的气息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是这里的保洁,林晚秋。
这份工作,是我踏入这座金融帝国心脏的唯一途径。
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,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抽屉。
就在十分钟前,我照例清理桌面时,发现最右侧的抽屉没有锁死,虚掩着一道缝。
鬼使神差地,我拉开了它。
里面没有文件,没有钢笔,只有一只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的翡翠扳指。
那一瞬间,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那扳指通体翠绿,水头极好,在台灯幽微的光线下,泛着温润又冷硬的光。
最重要的是,在扳指内圈,有一个极其细微的,月牙形的磕痕。
我伸出手,指尖颤抖地抚上那片冰凉的玉石。
冰凉的触感,沿着指腹的纹路一路烧进我心里。
就是这种感觉,一模一样。
七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,记忆被冲刷得鲜明如昨。
十五岁的我,缩在漏雨的阁楼角落,听着楼下催债人的嘶吼和弟弟压抑的哭声。
门板被踹得砰砰作响,母亲的哀求声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。
“求求你们,再宽限几天,我一定能凑到钱!”
“凑?拿什么凑?你儿子那只手,再不做手术就废了!拿不出钱,就拿你这身皮肉抵!”
然后,是布料撕裂的声音。
我冲下楼,看见母亲被几个男人推倒在地,那件她最喜欢的,洗得发白的旗袍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她没有哭,只是死死护着自己的手指,像是护着最后的尊严。
终于,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慢慢从手指上褪下一枚翡-翠-扳-指。
“这是我们林家传了五代的东西,”她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,“够不够救我儿子的手?”
男人一把抢过,在灯下照了照,发出一声贪婪的嗤笑:“成色不错,算你识相。”
我扑过去想抢回来,却被母亲死死抱住。
她在我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晚秋,记住它的样子。内圈有个磕痕,像月亮。”
从那天起,我再也没见过那枚扳指。
不久后,弟弟的手术做了,但母亲却在一场“意外”中坠楼身亡。
尸检报告上说,她是自杀,脖颈处有一道挣扎时自己抓出的暗红色伤痕。
我不信。
我一直不信。
而现在,这枚扳指,这枚用我母亲的尊严和性命换来的传家宝,正静静地躺在我仇人的抽屉里。
陆沉舟,汇亚资本投行部最年轻的总监,金融圈里神话般的人物。
传闻他手段狠戾,不近人情,凡是他经手的项目,寸草不生。
我死死攥着手里的扳指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是要撞破肋骨。
我该怎么办?
报警?
还是……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,从外面被刷开了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几乎是凭借本能,在陆沉舟推门进来的前一秒,将扳指塞进了自己制服的口袋,然后迅速将抽屉推回原位,抓起抹布埋头擦地。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清脆又冷漠。不止一个人。
“陆总,这么晚了,您怎么又回来了?”是他的秘书苏曼妮的声音,永远那么得体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。
“有点东西要处理。”陆沉舟的声音比他办公室的空调还冷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,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。
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生怕口袋里那枚扳指会自己跳出来。
“小林?还没下班?”他开口了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我慢慢站起身,低着头,不敢看他:“陆总,苏秘书。还差一点就……就弄完了。”
“是吗?”他踱步到办公桌前,拉了拉那扇我刚刚关上的抽屉,发现拉不开后,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苏曼妮适时地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陆总,关于城南那块地的流水,您看……”
“明早八点前,必须全部销毁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响起,“所有电子记录和纸质文件,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”
销毁流水?
我虽然只是个保洁,但也知道这在投行意味着什么。
这是在做假账,是足以让整个集团万劫不复的重罪。
我口袋里的扳指,瞬间变得滚烫。
母亲当年卖掉扳指,是因为家里欠了高利贷,而那笔高利贷,正是因为父亲投资失败。
我后来查过,父亲当年投资的项目,背后就是汇亚资本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,这所有的一切,都串联在了一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曼妮应道。
陆沉舟似乎终于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,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,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,发出的声音笃、笃、笃,像死神的秒表。
突然,他停下了动作,修长的手指在刚刚被我关上的抽屉上轻轻敲了敲,仿佛那枚扳指还在里面。
“小林啊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我脸上,“我们公司的保洁合同,续签的条件之一是考勤全勤。你最近加班很频繁,我很欣赏,但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这是警告。
他在用我的工作威胁我。
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,口袋里的扳指硌得我生疼。
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,一只温热的手递过来一杯东西。
是苏曼妮,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,将一杯姜茶塞进我手里。
“晚秋,女孩子熬夜对身体不好,喝点热的暖暖。陆总也是关心你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诱惑的口吻,“对了,陆总说,今年的实习生招聘名额,就剩下最后一个了。他很看重勤奋上进的年轻人。”
一杯温热的姜茶,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。
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
他们一个用大棒威胁,一个用胡萝卜引诱。
他们想让我当一个听话的瞎子、聋子。
我接过姜茶,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,却丝毫暖不了我冰冷的心。
我低着头,轻声说:“谢谢陆总,谢谢苏秘书。”
他们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,不再多言,转身走进了里面的休息室,关上了门。
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,手里的姜茶和口袋里的扳指,一个滚烫,一个冰凉,像我的地狱和天堂。
我悄无声息地挪到休息室门边,磨砂的玻璃门透出两个人影。
我不敢靠得太近,只能从门缝里窥探。
陆沉舟脱了西装外套,正背对着我,将一叠叠文件扔进碎纸机里,然后点燃焚烧。
火光跳跃,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冷酷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忽然,他像是觉得热,扯了扯领带,露出了修长的脖颈。
就在那一瞬间,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他的脖颈左侧,靠近动脉的地方,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抓痕。
那形状,那位置……
和七年前,我母亲尸检报告那张照片上的伤痕,一模一样。
世界在我眼前轰然倒塌。
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间办公室,冲回了地下二层的保洁储物间。
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,眼泪汹涌而出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原来,母亲不是自杀。
原来,这枚扳指,不仅是我家的传家宝,更是他行凶的罪证!
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扳指,死死地攥在手心。
冰冷的玉石像是长了牙齿,刺破我的皮肤,带来尖锐的刺痛。
我抬起头,看着储物柜里那双我用半个月工资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高跟鞋。
鞋跟已经有些磨损,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一截锋利的断骨。
它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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