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 7 点的风裹着秋凉，吹得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。灰色的法院大楼像块沉默的巨石，门前的台阶上却早已挤满了人，喧闹声顺着风飘出很远，却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。
最靠近法院大门的是一群举着纸牌的年轻人，纸牌上用黑笔写着 “关注校园欺凌”“拒绝沉默”，字迹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板。为首的男生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，是张强 —— 当年和陈浩同桌的老同学，他手里还攥着一叠照片复印件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旁边站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女生，是林晓，当年和陈娟同班，她的眼眶红红的，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，怕眼泪掉在纸牌上。
“强子，你说等下法官会看我们的纸牌吗？” 林晓的声音带着点颤抖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，“当年我看着周伟他们撕陈娟的日记，却没敢出声，现在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。”
张强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语气坚定：“会的，我们还有照片，等下我出庭作证，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，让法官知道陈浩不是无端杀人，是被他们逼的。” 他掏出一张复印件递给林晓，照片上是周伟揪着陈娟的校服领口，贾强举着手机对准她，背景是学校厕所斑驳的白墙 —— 这是他当年偷偷拍的，藏了十几年，现在终于能拿出来作证。
人群的另一侧，几个穿着 “蓝溪美容” 工作服的年轻人拎着保温袋，正踮着脚往法院里张望。小敏手里的保温袋最沉，里面装着热豆浆、肉包，还有一保温杯红糖姜茶 —— 是昨天晚上员工们一起准备的，阿杰特意说 “蓝姐肯定没心思吃早饭，姜茶暖身子，她这几天总发抖”。
“你们说蓝姐现在到了吗？” 阿杰搓着手，脸上满是担心，“昨天我给她打电话，她声音哑得厉害，肯定没睡好。”
“应该快了，我们再等等。” 小敏把保温袋抱在怀里，怕里面的东西凉了，“等下见到蓝姐，我们别提判决的事，就说让她吃点东西，别累着。”
最热闹的要数记者群，十几个人举着相机、话筒，围着法院的工作人员追问，闪光灯在清晨的光里此起彼伏。“请问‘白衣女鬼连环案’的凶手陈浩，今天会当庭认罪吗？”“警方之前说他有自首情节，这会影响判决吗？”“据说受害者家属今天也会来，他们会提出赔偿要求吗？”
工作人员被问得没办法，只能反复说 “庭审过程会依法公开，请大家耐心等待，不要影响秩序”，可记者们还是不肯散去，相机镜头始终对着法院大门，生怕错过陈浩被押送进来的画面。
蓝溪就是在这时出现的。她从公交站走来，穿件深蓝色的外套 —— 是去年冬天和陈浩重逢时穿的那件，当时陈浩说 “姐，你穿蓝色好看，像小时候妈妈织的毛衣”。她的手里攥着两样东西：一个透明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四块糖糕（王老板凌晨 3 点起来烤的，说 “阿浩小时候就爱吃甜口的，你带给他，让他最后尝一口”）；另一个手心藏着龙凤石碎片，碎片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，却让她觉得踏实。
她走得很慢，脚步有点虚浮，显然是没休息好。路过记者群时，有人认出她，立刻围上来：“请问您是陈浩的姐姐蓝溪吗？您觉得您弟弟今天会被判重刑吗？”“之前有消息说他是为姐姐复仇，您能说说当年的校园欺凌吗？”
蓝溪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，想躲开记者的镜头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觉得喉咙发紧，最后只低声说 “等庭审结果吧，我相信法律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”，然后匆匆拨开人群，往法院里走。
记者还想追上去，却被张强拦住了：“别围着她了！她已经够难的了，你们就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吗？” 林晓也上前帮腔，记者们看有人阻拦，又怕错过重要画面，才悻悻地退了回去，镜头重新对准大门。
蓝溪走到法院台阶下，回头看了一眼 —— 张强和林晓对着她点头，小敏举着保温袋朝她挥手，记者们还在喧闹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攥紧手里的东西，一步步走上台阶，推开了法院的大门。门内的冷空气扑面而来，和门外的喧嚣像两个世界。
候庭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大多是其他案件的当事人和家属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味道。蓝溪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把塑料袋放在腿上，龙凤石碎片还是攥在手心，指尖冰凉得像揣了块冰。
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，9 点整 —— 离庭审开始还有一个小时，离见到陈浩，还有一个小时。她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没有新消息，只有昨天晚上和辩方张律师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页面上：“蓝小姐，明天庭审我们重点打‘复仇诱因’和‘自首情节’，把当年的校园欺凌证据都呈上去，争取从轻判决。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，陈浩涉及四条人命，情节恶劣，死刑的风险很大。”
“死刑”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她想起昨天晚上，她坐在出租屋里，对着陈娟的日记哭了一夜。日记里有一页写着 “阿浩要好好活着，别为我报仇，姐想你过得好”，可陈浩还是走了极端，现在连活着都成了奢望。
蓝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凤石碎片，碎片上的龙纹硌着指腹，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—— 那年她和陈浩在江边捡石头，陈浩捡了块带纹路的石头，说 “姐，这像龙，我把它磨成龙凤石，以后我护着你”。现在石头碎了，他们姐弟俩，也快要碎了。
“蓝溪姐？”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，蓝溪抬头一看，是张强。他手里拿着那叠照片复印件，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我刚才看你进来了，就跟进来了。林晓在外面看着，怕等下错过庭审。”
“你怎么进来了？庭审还没开始。” 蓝溪的声音有点沙哑，她把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，给张强腾了点位置。
“我想提前给你这个。” 张强把一张照片复印件递给她，“这是当年周伟他们欺负陈娟时拍的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清晰的版本，等下我出庭作证，会把这个交给法官，证明当年的事是真的，陈浩的复仇不是没有原因的。”
蓝溪接过复印件，指尖碰到纸页，有点发颤。照片上的陈娟穿着校服，头低着，肩膀在发抖，周伟站在她面前，手里拿着她的作业本，像是要撕。背景是学校的操场，远处还有几个学生在打闹，却没人过来帮忙。
“谢谢你，张强。” 蓝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，她赶紧擦了擦眼角，“当年…… 辛苦你了，还记着这些。”
“不是辛苦，是应该的。” 张强叹了口气，“当年我太胆小，看到你们被欺负却不敢站出来，这些年我一直内疚。现在能帮上忙，也算是给我自己赎罪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候庭室里的人越来越多，说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。蓝溪觉得坐不住，起身说 “我去门口看看”，然后走到候庭室的门口，隔着玻璃往外看。
法院的走廊很静，只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的脚步声。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的入口，心里默念 “阿浩，你快点来，我给你带了糖糕，王老板特意烤的，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”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，还是没看到陈浩的身影。蓝溪的心里越来越慌，她掏出手机，想给张律师打个电话，问问陈浩是不是已经到了，却又怕打扰到他准备庭审，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她转身往回走，路过候庭室门口的公告栏时，停下了脚步。公告栏里贴着今天的庭审安排，最上面一行写着 “被告人陈浩，涉嫌故意杀人罪，庭审时间 10:00，地点第一审判庭”。
黑色的 “故意杀人罪” 五个字，像刺一样扎得她眼睛疼。她突然想起 2008 年的秋天，陈娟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，指着 “三好学生” 名单，笑着跟陈浩说 “浩浩，你真厉害，以后肯定能当警察”。那时候的公告栏里，满是阳光和希望，不像现在，只有冰冷的罪名和绝望。
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，蓝溪赶紧抬手捂住嘴，怕哭出声。她摸了摸怀里的塑料袋，里面的糖糕还带着点余温 —— 是王老板用保温袋裹了三层的，说 “一定要让阿浩吃到热的”。她对着公告栏轻声说 “浩浩，等下一定要好好听，别放弃，我们还有机会，还有希望”，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蓝溪姐，快到时间了，我们该去审判庭了。” 张强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林晓也进来了，我们一起过去。”
蓝溪点点头，擦了擦眼泪，把塑料袋抱在怀里，龙凤石碎片还是攥在手心。她跟着张强往审判庭走，脚步比刚才坚定了些 —— 不管结果怎么样，她都要陪着陈浩，陪着他面对这一切，就像小时候他陪着她一样。
走廊里的光线很亮，照在她的深蓝色外套上，像披了一层薄光。她想起陈浩说的 “姐，你穿蓝色好看”，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，心里默念 “阿浩，姐来了，别怕”。
审判庭的门就在前面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引导旁听人员入场。蓝溪深吸一口气，攥紧手里的东西，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—— 她知道，里面等着她的，可能是最残酷的结局，但她不能逃，也不能怕，因为她是陈浩唯一的姐姐，是他最后的依靠。
审判庭里很静，只有座椅挪动的轻微声响。蓝溪跟着张强、林晓坐在旁听席的中间位置，小敏和阿杰也找到了她，把保温袋递过来：“蓝姐，你先喝点姜茶，暖暖身子，等下庭审时间长，别冻着。”
蓝溪接过保温袋，说了声 “谢谢”，却没打开 —— 她现在没心思吃东西，眼睛一直盯着审判庭的入口，等着陈浩被押进来。
旁边的林晓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，递过来一张纸巾：“蓝溪姐，别太紧张，我们都在呢。等下张强作证，我也会举手发言，把当年我看到的都说出来。”
“谢谢你，林晓。” 蓝溪接过纸巾，攥在手里，“当年的事不怪你，你们能站出来，我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” 林晓的眼睛又红了，“当年我们看着你和陈浩被欺负，却没敢帮忙，现在能为你们做点事，是应该的。”
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，受害者家属也来了 —— 李婷的父母坐在第一排，脸色阴沉，时不时往蓝溪这边看，眼神里满是恨意；王萌的丈夫抱着孩子，孩子还小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蓝溪看到他们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—— 她知道，这些人都是被陈浩伤害的家庭，他们的痛苦，和她一样深。她低下头，不敢再看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袋里的糖糕，心里满是愧疚。
“开庭时间快到了。” 张强看了眼手表，对蓝溪说，“陈浩应该快进来了。”
蓝溪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，她挺直身子，眼睛死死盯着入口。终于，在 9 点 58 分的时候，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—— 两名法警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，穿灰色的囚服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露出了耳朵下方的那颗小痣。
是陈浩。
蓝溪的呼吸一下子停了，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她想喊 “阿浩”，却怕影响庭审，只能死死咬住嘴唇，看着他被押到被告席上。陈浩的目光扫过旁听席，在看到蓝溪时，停顿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像是在说 “姐，我没事”。
蓝溪也对着他点头，手里的龙凤石碎片攥得更紧了。她摸了摸怀里的塑料袋，心里默念 “阿浩，等下庭审结束，我就把糖糕给你，你一定要好好的，别放弃”。
10 点整，法官走进审判庭，敲了敲法槌：“现在开庭！传被告人陈浩到庭！”
法槌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，蓝溪的心脏跟着颤了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身子，看向被告席上的陈浩 ——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她都会陪着他，直到最后。
旁听席上的张强握紧了手里的照片复印件，林晓挺直了背，小敏和阿杰攥着拳头，记者们的相机对准了审判庭中央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接下来的庭审，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，会揭开一段尘封的血泪往事，也会给所有被伤害的人，一个迟来的答案。
蓝溪看着陈浩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龙凤石碎片，心里默念 “妈，陈娟，你们保佑阿浩，让他能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，我们一家人，已经失去太多了”。
审判庭里的灯光很亮，却照不进每个人心里的阴影。蓝溪知道，这场庭审，注定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悲剧，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—— 希望法律能看到陈浩的无奈，看到当年的校园欺凌，能给她的弟弟，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
她攥紧手里的东西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告席，等着庭审的开始，等着那个或许残酷，却必须面对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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