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槌 “咚” 的一声落下,震得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灰色的穹顶下,十二根罗马柱泛着冷光,旁听席上的呼吸声几乎都能听清,只有法官席上方的国徽,在灯光下透着庄严的金芒。
两名法警押着陈浩从侧门走进来,灰色囚服的编号 “20240715” 贴在左胸,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裹着他清瘦的身子。头发剪得极短,露出光洁的额头,右耳下方那颗浅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—— 那是蓝溪小时候用墨汁点下的印记,如今却落在穿囚服的人身上,透着刺目的反差。
他的脚步很稳,没有丝毫踉跄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湖,扫过旁听席时没有停留,直到落在第三排中间的蓝溪身上 —— 她穿那件深蓝色外套,双手攥在膝上,龙凤石碎片应该藏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陈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像想扯出个笑,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点头,随即转开目光,走到被告席上站定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。
“被告人陈浩,性别男,1992 年 7 月 15 日出生,户籍地江城市老街区……” 书记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法庭里,每念一个字,都像敲在蓝溪心上。她的嘴唇抖得厉害,喉结上下滚动,想喊出 “阿浩”,却怕打破法庭的肃穆,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法官放下手里的案卷,目光扫过法庭:“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相关规定,今天依法公开审理被告人陈浩涉嫌故意杀人一案。现在,由控方宣读起诉书,并出示相关证据。”
控方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深灰色西装,戴着金边眼镜,起身时动作沉稳,从公文包里掏出起诉书,声音洪亮:“经审查查明,被告人陈浩于 2020 年 10 月至 2024 年 3 月期间,先后杀害黄淮、王萌、孙昊、李婷四人,作案手段残忍,情节极其恶劣,社会影响重大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扩散,蓝溪的手指越攥越紧,龙凤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却比不上心里的刺痛。她偷偷抬眼看向被告席,陈浩始终平视前方,像是在听与自己无关的事,只有在控方提到 “杀害” 二字时,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“首先,出示本案关键物证 —— 陈娟的腰带。” 控方律师示意法警呈上证据箱,透明的证物盒里,四条深棕色的皮带整齐排列,皮带表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,在冷光灯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法警将证物盒送到法官席,又依次递给辩方和旁听席前排查看。蓝溪的呼吸瞬间停滞 —— 她认得这条腰带,是母亲当年给陈娟做的,牛皮材质,边缘缝着细小的花纹,陈娟生前总系着,说 “系着像妈妈在身边”。可现在,这条承载着亲情的腰带,却成了弟弟杀人的证据,沾满了别人的血。
“请法医出庭作证。” 控方律师的声音拉回蓝溪的思绪。一名穿白大褂的法医走上证人席,手里拿着鉴定报告,语气客观冷静:“经检测,证物盒内四条腰带分别对应四名死者:第一条(黄淮案)的血迹与黄淮 DNA 一致,皮带扣内侧检测出被告人陈浩的指纹;第二条(王萌案)血迹与王萌 DNA 一致,皮带夹缝中残留被告人皮屑;第三条(孙昊案)、第四条(李婷案)均检测出对应死者血迹及被告人指纹,且皮带表面有明显拉扯痕迹,符合‘勒颈’‘捆绑’的作案特征。”
法医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,砸在法庭的空气里。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 “咔哒咔哒” 响个不停,闪光灯在证物盒上扫过,将血迹照得格外清晰。周伟坐在证人席旁,双手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,眼神里满是恐惧,却又强装镇定地瞪着被告席上的陈浩。
“接下来,播放监控录像。” 控方律师示意技术人员播放视频,法庭前方的大屏幕亮起,首先出现的是临江山庄盘山路的监控画面 —— 画面里,陈浩穿着深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折叠地图,正笑着跟李婷说话,姿态自然,像真的在讨论装修项目。李婷坐在驾驶座上,时不时点头,完全没察觉危险。
“各位可以看到,” 控方律师指着屏幕,“被告人陈浩以‘项目对接人’身份接近被害人李婷,精心伪装,诱骗其前往盘山路,可见其作案前有充分预谋。”
画面切换到金澜会所的走廊监控,画面有些昏暗,却能清晰看到一个穿白色戏服的身影 —— 长发垂肩,正拽着周伟的衣领,另一只手攥着皮带,抵在周伟颈间。周伟的脸涨得通红,双腿发软,而白衣人(陈浩)的动作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嘲讽,完全没有 “临时起意” 的慌乱。
“该画面显示,被告人陈浩不仅精心策划,还利用戏服伪装身份,制造恐慌,其主观恶性极大。” 控方律师的语气加重,“结合此前三起案件,被告人选择的被害人均为当年参与欺凌其姐陈娟的人员,目标明确,手段一致,属系列故意杀人案。”
最后,控方律师宣读死亡证明,法医再次起身补充:“被害人黄淮系高坠死亡,死前受到恐怖惊吓;王萌颈部勒痕窒息,死前受到恐怖惊吓;孙昊极度外部刺激导致心脏猝死,死前受到恐怖惊吓;李婷系车辆坠崖致多器官损伤死亡,车辆刹车油管被人为破坏。以上四案检测出被告人指纹。”
每念完一名死者的死因,法庭里的安静就更甚一分。蓝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知道陈浩杀了人,却没想到手段如此具体,如此残忍。她偷偷看向陈浩,他依旧平视前方,只是放在身侧的手,指关节悄悄泛白。
“反对!” 辩方张律师突然起身,声音沉稳却有力,“控方仅强调被告人的作案行为,却忽视了行为背后的根本诱因 —— 长达数年的校园欺凌,以及由此导致的家庭悲剧。”
张律师是蓝溪特意托人找的刑事辩护律师,头发花白,却精神矍铄。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证据,依次放在桌上:“首先,出示被害人陈娟(被告人姐姐)的日记原件。”
法警将日记送到法官席,张律师走到大屏幕前,调出日记扫描件,指着其中一页:“2008 年 9 月 18 日,陈娟在日记中写道:‘今天贾强又把我的裸照发给同学,他们都在背后笑我,说我是贱种。陈浩帮我挡着,说照片是假的,可我知道,他们都信了。活着太疼了,我不想活了……’”
张律师的声音放缓,带着一丝沉重:“同年 10 月 12 日,陈娟投江自杀;10 月 15 日,被告人母亲因女儿自杀突发心脏病去世 —— 被告人在一天之内失去姐姐和母亲,从有家可归的孩子变成孤儿,被迫四处流浪,这样的双重打击,是其后续行为的根本诱因。”
听到 “活着太疼了”,旁听席上的林晓突然捂住嘴,眼泪掉了下来;张强攥着手里的照片复印件,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捏破;几个当年的老同学纷纷低头,有人偷偷抹眼泪,法庭里的快门声也暂时停了下来,只剩下张律师的声音。
“其次,出示江城市公安局专案组出具的《校园欺凌调查报告》。” 张律师调出报告扫描件,“报告显示,被害人黄淮、王萌、孙昊、李婷,以及未到案的贾强、周伟,在 2008 年期间,长期对陈娟实施欺凌:抢钱、撕毁作业本、拍摄裸照、言语侮辱,甚至将其堵在厕所殴打。学校当年知情却未干预,导致欺凌持续升级,最终酿成陈娟自杀的悲剧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法官:“被告人陈浩的行为,本质是‘复仇’,而非无端杀人。他针对的是当年欺凌姐姐的施暴者,而非无辜群众,其行为虽触犯法律,却有明显的情感诱因,属‘激情复仇’,与普通故意杀人有本质区别。”
最后,张律师出示张强的证词:“证人张强(当年与被告人同桌)的证词明确提到,‘曾多次目睹周伟、贾强欺凌陈娟,被告人当时年纪小,只能躲在角落哭,说长大后要保护姐姐’—— 这证明被告人的‘复仇’念头,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源于童年的创伤记忆。”
“此外,” 张律师补充道,“被告人陈浩被抓获后,如实供述了所有作案细节,包括警方未掌握的李婷案刹车油管破坏手法、孙昊案捆绑工具来源,符合《刑法》第六十七条关于‘自首’的规定,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。”
他说完,朝法官微微鞠躬,回到座位上。法庭里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。蓝溪悄悄抬眼,看到陈浩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—— 那是在看到陈娟日记扫描件时,他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作,指尖微微蜷缩,像在压抑某种情绪。
辩方辩护结束后,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,法庭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。记者们围到控方和辩方律师身边,追问案件细节,相机快门声再次密集响起。
“张律师,您认为‘激情复仇’的辩护能被法院采纳吗?”
“控方律师,被告人的自首情节是否足以减轻处罚?”
蓝溪没有动,依旧坐在原位,双手紧紧攥着龙凤石碎片。小敏递过来一杯温水,声音轻轻的:“蓝姐,喝点水,别太紧张。”
蓝溪接过水杯,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,却还是觉得冷。她看向证人席旁的周伟,他正和律师低声交谈,脸色依旧铁青,眼神躲闪,不敢看旁听席上的老同学 —— 显然,辩方出示的校园欺凌证据,让他感到了不安。
张强走到蓝溪身边,叹了口气:“没想到当年的事,要在法庭上这样说出来。陈娟要是知道,不知道该多难过。”
“她会知道的。” 蓝溪轻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在帮她讨公道,也在帮阿浩……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。”
林晓走过来,递上一张纸巾:“蓝溪姐,刚才听到日记里的话,我忍不住哭了。当年我要是能站出来, 也许你就不会投江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 蓝溪摇摇头,“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,谁也保护不了谁。现在你们能站出来作证,已经很好了。”
休庭时间快结束时,蓝溪看到陈浩被法警押着去洗手间,路过旁听席时,他再次看向她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,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—— 有愧疚,有感激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。蓝溪朝他轻轻点头,用口型说 “别放弃”,陈浩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被法警带走。
12 点整,法官回到法庭,法槌再次落下,法庭瞬间恢复安静。控方律师起身,针对辩方的辩护提出反驳:“‘激情复仇’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,被告人的作案间隔长达三年零五个月,期间有充分的时间冷静,却仍持续作案,可见其主观恶性深,不应从轻处罚。”
辩方张律师立刻回应:“被告人的创伤记忆持续存在,并非‘三年零五个月五个月内可冷静’。他流浪期间多次因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入院,有医院记录可查,其情绪控制能力远低于常人……”
控辩双方再次展开交锋,法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。蓝溪的心脏跳得飞快,她看着前方的大屏幕,上面还停留在陈娟日记的扫描件上,“活着太疼了” 五个字,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她偷偷看向被告席上的陈浩,他依旧保持着平视的姿势,只是放在身侧的手,轻轻攥成了拳头 —— 那是在听到 “创伤后应激障碍” 时,他第二次有了动作,像是在确认,有人终于理解了他的痛苦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法庭的窗户,落在陈浩的灰色囚服上,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。蓝溪知道,这场控辩交锋,不仅是法律的对抗,更是对一段血泪往事的复盘,对一个悲剧家庭的救赎。她攥紧手里的龙凤石,心里默念:“妈,保佑阿浩,让法官能看到他的无奈,看到当年的真相。”
法槌再次落下,法官宣布上午庭审结束,下午继续审理。陈浩被法警押着离开法庭时,再次回头看了蓝溪一眼,这一次,他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极浅的笑,像在说 “姐,谢谢你”。蓝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旁听席上的人们陆续离开,记者们还在追问,周伟匆匆跟着律师离开,张强和林晓陪在蓝溪身边,轻声安慰。法庭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,只剩下陈娟的日记扫描件还留在大屏幕上,“活着太疼了” 五个字,在安静的法庭里,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悲剧,也预示着下午庭审的更多暗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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