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 2 点的市公安局接待室,光线有些昏暗,只有头顶两盏日光灯亮着,冷白色的光落在灰色的瓷砖上,没什么温度。蓝溪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四块糖糕 —— 是老街区面馆王老板给的,早上她去买面时,王老板听说她要去看陈浩,特意多烤了两块,说 “阿浩小时候就爱吃这个,甜口的,你给他带过去”。
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,是去年冬天和陈浩重逢时穿的那件。当时陈浩看到她,眼睛亮了亮,说 “姐,你穿蓝色好看,像小时候妈妈织的那件毛衣”。后来这件外套就成了她的偏爱,总觉得穿着它,就能离陈浩近一点,离过去的时光近一点。
接待室的墙上挂着 “探视须知”,蓝溪看了一遍又一遍,目光停在 “探视时间仅限 30 分钟,禁止传递物品” 那行字上,心里轻轻沉了沉。她把塑料袋放在腿上,指尖摩挲着袋口 —— 糖糕还带着点余温,是王老板刚出炉就给她的,可现在,却送不到陈浩手里了。
“蓝溪小姐?” 接待员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,“探视时间快到了,你跟我来填一下表,等下我带您去探视室。”
蓝溪站起身,跟着接待员走到办公桌前。笔尖落在纸上,“探视人” 后面写 “蓝溪”,“被探视人” 后面写 “陈浩”,两个名字挨在一起,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。
“麻烦您注意一下,” 接待员一边收表一边说,“等下进去后,只能通过对讲电话说话,不能递东西,也不能有肢体接触。要是有什么情况,您随时喊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 蓝溪点点头,把塑料袋放在接待室的柜子上,“这是给陈浩带的糖糕,要是以后有机会,麻烦您帮我给他?”
接待员看了看糖糕,又看了看蓝溪发红的眼睛,轻声说:“好,我帮您收着,有机会一定转交。”
蓝溪笑了笑,却比哭还难看 —— 她心里清楚,可能没有 “以后” 了。昨天张涛找她谈话,坐在咖啡馆里,手里拿着陈浩的案卷,语气沉重地说 “陈浩涉嫌四起命案,黄淮、王萌、孙昊、李婷,四条人命,还造成了重大社会恐慌,情节特别恶劣,大概率会判死刑”。
“死刑” 两个字,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,让她半天说不出话。她知道陈浩犯了错,却没想到,错到要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跟着接待员往探视室走,走廊里很静,只有脚步声在回响。蓝溪的手攥得紧紧的,指尖冰凉 —— 她怕见到陈浩,怕看到他穿囚服的样子,怕听到他说 “我不后悔”,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,让他担心。
探视室的门开了,里面是白色的墙壁,中间隔着一块厚厚的防弹玻璃,玻璃两侧各放着一张铁椅,桌上摆着黑色的对讲电话。窗外下着小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留下一道道水痕,像谁的眼泪。
“您先坐在这里等一下,我们去带陈浩过来。” 接待员说完,转身走了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蓝溪坐在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对讲电话,冰凉的塑料触感贴着耳朵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看着玻璃对面的空椅子,想象着陈浩坐在这里的样子 —— 他会不会瘦了?会不会害怕?会不会还想着复仇?
雨点还在敲打着玻璃,发出 “嗒嗒” 的声响,像在倒计时,提醒她这 30 分钟有多珍贵,又有多短暂。
下午 3 点整,探视室的门开了。两个警员带着陈浩走进来,他穿着灰色的囚服,衣服上印着编号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了耳朵下方的那颗小痣 —— 是她小时候帮他点的那颗。没有了油彩,没有了戏服,他看起来很平静,甚至比平时更显清秀,只是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乌青。
陈浩的目光穿过玻璃,落在蓝溪身上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走到铁椅前坐下。他拿起对面的对讲电话,塑料听筒贴在耳边,嘴角动了动,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,带着点沙哑,却很温和:“姐,你来了。”
蓝溪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颤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想把眼泪憋回去,却还是有几滴掉在桌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阿浩,你在里面还好吗?有没有人欺负你?吃得饱不饱?” 她的声音哽咽着,一连串的问题,像怕问晚了就没机会了。
陈浩看着她哭,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摇了摇头:“挺好的,警员没为难我,还经常给我送热水。吃的饭也还行,就是没滋味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,“张涛昨天来看过我,给我看了陈娟的日记,他说,他们已经在查当年的校园欺凌了,会还陈娟一个公道。”
提到陈娟,蓝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想起照片里陈娟举着雏菊的样子,想起她被周伟他们欺负时的哭声,想起她最后留在书桌上的纸条 ——“阿浩,对不起,我走了”。
“对不起,阿浩。” 蓝溪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愧疚,“当年我没保护好你,也没保护好妈妈。要是我那时候再勇敢一点,要是我早点告诉妈妈,要是我能拦住周伟他们……”
“姐,别这么说。” 陈浩打断她,眼神很坚定,“我不怪你。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,你也保护不了我们。我只是可惜,没帮你杀了贾强 —— 他还活着,说不定现在还在欺负人,还在逍遥法外。”
提到贾强,蓝溪的心紧了紧。她擦了擦眼泪,语气认真地说:“阿浩,别再想‘杀人’了。张涛他们已经在查贾强了,周伟也交代了贾强的下落,很快就能抓到他,法律会制裁他的。你…… 你在里面好好交代问题,把所有事都说清楚,争取宽大处理,我会等你,不管多久。”
她说得很坚定,可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—— 她知道,“等你” 只是安慰,是她能给陈浩的最后一点温暖。她不敢想象,当死刑判决下来时,她该怎么办;不敢想象,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弟弟,她该怎么活下去。
陈浩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了然,却没有戳破她的谎言。他知道自己的罪,知道 “宽大处理”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,可他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,我听你的,好好交代问题。你也要好好的,按时吃饭,别总熬夜,冬天记得穿厚点,别冻着。”
他像小时候一样,絮絮叨叨地叮嘱她,语气里满是牵挂,仿佛他们只是暂时分开,很快就能再见面。蓝溪握着电话,一边听一边哭,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,都藏在眼泪里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玻璃上的水痕越来越多,模糊了他们的视线。蓝溪看着玻璃对面的陈浩,觉得他离自己很近,又很远 —— 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,远到连想碰一下他的手,都做不到。
陈浩的目光落在蓝溪的手上,看到她掌心攥着的龙凤石碎片,嘴角动了动:“姐,你还带着它啊?”
蓝溪低头看了看碎片,点了点头,把它举起来,对着玻璃晃了晃:“嗯,这是妈留给我们的,我想让它陪着你,也陪着我。不管以后怎么样,我们都还有这个,还有彼此。”
陈浩沉默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红了。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声音带着点颤抖:“姐,我知道我杀了人,罪该万死,不值得你等。你不用等我,以后好好过日子,找个喜欢的人,成个家,别总想着我,别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等你?” 蓝溪突然哭出声,声音透过电话传过去,带着绝望的无助,“你是我唯一的弟弟,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!没有你,我怎么好好过日子?没有你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陈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他别过头,不想让蓝溪看到自己哭的样子,却还是有眼泪落在囚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“姐,你要好好的,比我好。” 他的声音哽咽着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你的日记里写着,你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着,别活在恨里,别活在过去里。我已经错了,走了歪路,你不能再错了,不能再为了我,毁了自己的人生。”
蓝溪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。她知道陈浩说的是对的,陈娟确实希望他们好好活着,妈妈也希望他们好好活着。可她就是舍不得,舍不得这个从小护着她的弟弟,舍不得这个为了复仇走上绝路的亲人。
“姐,还记得老街区的面馆吗?” 陈浩突然转移话题,语气里带着点怀念,“王老板做的牛肉面,加双倍辣,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。那时候你总跟我抢牛肉,说‘你吃太多了,给我留点’。”
“记得。” 蓝溪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,眼泪还在掉,“早上我去面馆,王老板还问我你怎么没来,给我多烤了两块糖糕,说你爱吃。”
“是吗?” 陈浩笑了笑,眼神里满是温柔,“替我谢谢他。等以后…… 算了,不说以后了。” 他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决心,“姐,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,我都答应你。” 蓝溪急忙说。
“要是我不在了,你把我和妈葬在一起。” 陈浩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们一家人,不能分开。”
蓝溪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手攥住,连呼吸都觉得疼。她用力点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好,我答应你,一定把你和妈葬在一起,我们一家人,再也不分开。”
“叮铃铃 ——” 探视室的铃声突然响了,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他们的对话。
“时间到了,该走了。” 警员走到陈浩身边,轻声说。
陈浩慢慢站起身,握着电话的手迟迟没有松开。他看着蓝溪,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,却还是强忍着眼泪,说:“姐,替我跟王老板说,谢谢他的牛肉面,我以后…… 没机会再吃了。”
他放下电话,转身跟着警员往外走,没有回头 —— 他怕一回头,看到蓝溪哭着喊他的名字,自己会忍不住崩溃,会舍不得离开。
蓝溪握着电话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掉。她对着空荡荡的玻璃,轻声说:“阿浩,我会替你好好活着,会替你看着贾强他们受到惩罚…… 你放心,我会好好的。”
探视室的门被轻轻带上,里面只剩下蓝溪一个人,还有桌上的对讲电话,和窗外不停的雨声。
蓝溪走出探视室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她靠着冰冷的墙壁,手里攥着龙凤石碎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碎片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,却让她觉得清醒。
“蓝溪。” 张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,他手里拿着一把伞,慢慢走过来,递给她一张纸巾,“别太难过了,陈浩他…… 其实心里清楚自己的结局,他不想让你难过,才跟你说那些话。”
蓝溪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。他杀了四个人,法律不会放过他,我也不能替他赎罪。可我还是想等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哪怕最后等不到,我也要等。”
张涛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敬佩和心疼。他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坚定地说:“我们会继续查贾强,也会继续查当年的校园欺凌案,不管是周伟、贾强,还是当年失职的老师、校长,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。不管陈浩的结局怎么样,我们都会给你、给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。”
“谢谢。” 蓝溪轻声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,张涛他们一直在努力,一直在为她、为所有被霸凌伤害过的人,寻找一个迟到的正义。
走出公安局,外面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在脸上,冰凉的。张涛把伞递给她:“拿着吧,别淋感冒了。”
“不用了,我想淋淋雨。” 蓝溪摇摇头,推开伞,走进雨里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贴在脸颊上,却让她觉得很清醒 —— 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,清醒地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结局。
她慢慢往老街区走,路过面馆时,王老板正站在门口收摊子,看到她,笑着打招呼:“蓝小姐,你回来了?你弟弟呢?我还给他留了牛肉面,加双倍辣的,他爱吃。”
蓝溪停下脚步,看着王老板手里的面碗,里面的牛肉面还冒着热气,红色的辣椒油浮在汤面上,是陈浩最喜欢的样子。她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,却还是强笑着说:“王老板,谢谢您。他…… 他以后可能来不了了,您自己吃吧。”
王老板的笑容僵住了,他看着蓝溪发红的眼睛,像是明白了什么,轻声说:“没关系,以后你想吃,随时来,我给你做。”
“好。” 蓝溪点点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雨还在下,打在伞上(不知道什么时候,张涛还是把伞塞给了她),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音。蓝溪握着伞柄,手里攥着龙凤石碎片,心里想:“阿浩,我会替你好好活着,按时吃饭,不熬夜,冬天穿厚点。我会替你看着贾强他们受到惩罚,看着当年的失职者付出代价。我会替你去看妈和陈娟,告诉他们,我们都好好的,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。”
她走在雨巷里,背影单薄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。前方的路还很长,还很暗,还充满了未知,可她知道,她不能停下 —— 为了陈浩,为了陈娟,为了妈妈,也为了当年那个缩在墙角不敢反抗的自己,她要好好走下去,走到正义到来的那天,走到一家人团聚的那天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露出一点微弱的光。蓝溪抬起头,看着那点光,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 —— 她知道,黑暗总会过去,希望总会到来,哪怕这条路很难,哪怕结局未卜,她也会一直走下去,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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