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娘与小桃一左一右搀扶着陆时意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王府后院。
盖头依旧遮蔽视线，眼前只有一片沉闷的红。喜堂上那无声的威压、轮椅中那双骨节分明却透着冰冷的手，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陆时意能清晰感觉到后背沁出的薄汗，紧贴着里衣，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。
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，试图驱散心头那点因未知而生的寒意。袖口中，指尖悄悄捻过缝在嫁衣边角里的几颗金稞子，坚硬冰凉的触感传来，奇异地让她定下心神。
还好，她的“咸鱼保命本金”还在。
引路的婆子脚步悄无声息，唯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。廊道迂回曲折，似乎没有尽头。沿途偶有视线落下，并非好奇，更像是一种麻木的、程式化的注视。即便隔着盖头，陆时意也能想象出那些仆人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。
身边小桃的呼吸愈发急促，搀扶她的手也抖得越发厉害，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过来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这里……太静了……好吓人……”
陆时意反手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，示意她镇定。她自己心里也打着鼓，但那“既然无法反抗，那就努力享受”的咸鱼心态再度占据上风。至少，她离开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正堂，离开了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。
终于，引路婆子在一处院落前停下。院门开启，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“王妃娘娘，到了。此处是您的居所‘锦瑟院’。”婆子的声音平板无波，听不出丝毫情绪，既无恭敬，也无怠慢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“王府规矩重，娘娘初来，还望谨言慎行，非召不得随意走动。稍后会有人送来膳食，若无吩咐，奴婢告退。”
话音刚落，不等陆时意回应，婆子便行礼转身，脚步依旧轻得听不见。
另一个一直沉默跟随的小丫鬟上前推开正房的门，随即垂手侍立一旁，宛如没有生气的木偶。
周遭霎时陷入彻底的寂静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小桃，被遗弃在这座空旷、寂静得可怕的王府深处。
小桃终于忍不住，“哇”一声低低哭出来，又赶紧捂住嘴，眼泪啪嗒直落，浑身抖如风中落叶。
“小姐……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？这些人怎么都像、像没魂儿似的？比尚书府可怕多了……”她抽噎着，语无伦次，“那个王爷……他都没露脸，是不是真的……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陆时意终于抬手，自行掀开了沉重的盖头。
眼前骤然开阔。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桃吓得惨白、挂满泪珠的小脸。她无奈一叹，环顾四周。
院子极宽敞，比她在尚书府的偏院大了数倍。院中几株乔木枝叶繁茂，投下大片阴影，平添几分幽深。廊庑整洁，漆色沉暗，处处透着规整而冷硬的奢华，却毫无生机。
她拉着几乎腿软的小桃走进正房。屋内陈设华丽，紫檀木家具雕工精细，触手冰凉。博古架上玉器瓷器价值不菲，纱幔重重，地面光可鉴人。
同样冷清。仿佛许久无人居住，缺少最重要的烟火气。
小桃看着这华丽却冰冷的屋子，哭得更凶：“小姐……这儿好冷……像冰窖……”
陆时意却眼眸微亮。她松开小桃，几步走到宽大的拔步床边，伸手摸了摸锦被。触手丝滑，内里丝绵厚实柔软，比她从前睡的硬板薄被不知好多少。
她又按了按床板，结实，毫无声响。
“这床不错，够大够软。”她满意点头，甚至打了个小哈欠。折腾整日，她是真又累又困。
小桃被她这反应惊住，忘了哭，瞪大眼睛：“小姐！您、您还想着睡觉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陆时意一脸理所当然，动手试图卸下那顶沉死人的凤冠，“天大地大，睡觉最大。至少这房子大气，床也软和，比咱们从前强多了。”
费了好大劲，在小桃帮助下脱下繁重嫁衣，换上轻便常服，取下压得头皮发麻的凤冠，顿时浑身一轻，恍若重生。
活动了下酸痛的脖颈，陆时意认真打量起这未来可能长居之地。她推窗望了望方位。
“西厢……下午日头能晒进来。明日得找个躺椅或软榻搁这儿，晒太阳定舒服。”她自顾规划，仿佛不是来闯龙潭虎穴，而是来度假的。
“小桃，去问问厨房在哪儿。”她想起要紧事，扭头吩咐。
小桃脸又白了：“问、问路？她们都不说话，眼神直勾勾的，奴婢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陆时意走到桌边，拿起茶壶摇了摇——内有温水。她倒了两杯，推一杯给小桃，“她们又不会吃人。我们是正经主子，问个路罢了。快去，打听清楚了，日后才好自个儿觅食。”
她抿了口茶，眼眸微眯。上好的雨前龙井，尚书府只有父亲和嫡母才有的份例。
看来这王府别的不说，吃穿用度极好。这条咸鱼的生存基础——“吃好睡好”，至少完成一半。
小桃看着小姐这副既来之则安之，甚至开始琢磨哪儿晒太阳、厨房何处的模样，一时不知该怕该敬。她磨蹭着不肯动。
陆时意也不逼她，自在房中转悠，开衣柜、摸瓷器、试绣凳。
“既来之，则安之。”她像对小桃说，又像对自己说，“王府再可怕，日子总得过。王爷再吓人，咱们不惹便是。只要不影响吃饱睡足，一切好说。”
她踱至门口，倚门框望向院外寂静长廊，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楼阁，落向某处炊烟升起之地。
“厨房啊……重中之重。”她低声喃喃，嘴角无意识扬起，带一丝纯粹向往，“不知王府厨子手艺如何？食材定比尚书府好……说不定还有御赐之物……”
霎时间，什么煞神王爷、诡异气氛、生死赌局，似都被对美食的期待冲淡。
生存首步，先找稳定食源。这条咸鱼的王府求生攻略，正式从——定位厨房开始。
小桃望着小姐脸上那熟悉的、对食物渴望的光芒，忽然觉得，或许……跟着这样一位心比天大的主子，在这龙潭虎穴里，也未必活不下去。
虽然，她的小腿肚，依旧没出息地打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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