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府偏院中悄悄备下的“后路”,并没能给陆时意带来多少心安。几日时光在压抑凝滞的气氛中悄然流逝,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。
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,无风无雨,却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天还未亮,陆时意就被嫡母派来的婆子从床上拉起。沐浴、开脸、上妆、梳发……她像个任人摆布的傀儡,默默承受着一切。凤冠沉重,压得她纤细的脖颈发酸;嫁衣层叠繁复,金线绣出的凤凰缠枝纹华美夺目,却也束缚得她难以自如行动。
小桃眼圈泛红地跟在旁边,想帮忙却总被规矩严苛的婆子推开,只能揪心地看着自家小姐被套进这身华美却似囚笼的嫁衣。
妆成之后,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脂粉掩盖了她原有的清秀,朱唇柳眉,在珠冠嫁衣的衬托下,的确显出了几分王妃的雍容。只是那双总是懒懒半阖的眼眸里,不见新嫁娘的羞怯与期盼,唯有一片沉寂的认命,和深藏于底的一丝警惕。
没有姐妹添妆的热闹,没有母亲的叮咛,就连父亲陆轩也只是在前厅受了礼,说了几句“谨守妇道、光耀门楣”的场面话。嫡母柳氏倒是拉着她的手,脸上堆着笑,话里话外却尽是敲打:“意儿,如今你已是王府的人,一言一行都关系着陆家的颜面。切记安分守己,好生侍奉王爷,莫要行差踏错,累及全族。”
陆时意低眉顺眼地应“是”,心中平静无波。这些套路,她早已料到。
吉时已到,喜乐声起。只是那吹打之声在高墙内回荡,也透着一股敷衍与冷清,混着门外看客们压抑的议论,显得格外突兀。
盖头落下,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红。
她被搀扶着,一步步走出住了十多年的小院,迈出尚书府的门槛。鞭炮噼啪作响,她却只觉耳鸣。盖头底下,她只能瞧见自己脚下一寸地,和小桃那双紧跟着、微微发颤的绣鞋。
坐上花轿,轿帘一落,便隔绝了外界。轿子被稳稳抬起,摇摇晃晃驶向那座传闻中的凶宅——奕王府。
轿外的喧哗逐渐变了调。京城百姓对这位“敢”嫁入奕王府的尚书庶女,好奇多过祝福。议论声、指点声、甚至毫不遮掩的嗤笑,隐约穿透轿帘:
“瞧见没?就是这顶轿子!尚书府那个庶出的……”
“啧啧,真是要钱不要命!”
“赌她活不过三个月的盘口都快满啦!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儿!别让王府的人听见……”
陆时意闭上眼,将嘈杂摒除耳外。她悄悄动了动袖口,指尖触到几颗硬物——那是她昨夜悄悄缝进嫁衣里的金稞子。冰凉的触感传来,让她稍稍定神。
无论如何,她还有钱。咸鱼就算要死,也得做一条揣着银子的饱死鱼。
花轿一路行进,并未如寻常皇家婚仪那般绕城显耀,只抄了近路。不过半个多时辰,轿身便是一顿,停了下来。
轿外霎时静了下来。
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。先前街市上的喧闹仿佛被无形的高墙骤然截断。只余风吹轿帘的细微响动,以及某种无形却沉重得压人胸口的压抑感。
奕王府,到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宾客迎门、贺喜喧嚷。府门沉重地开启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闷响,花轿被抬入,那声响又在身后阖上,恍若隔绝了所有生机。
轿子落地,极轻的一震。
陆时意的心也随之咯噔一沉。
喜娘的声音在外响起,强装喜庆却掩不住颤抖:“请新娘下轿——”
轿帘掀开,一只手伸了进来,是小桃的。她扶住陆时意,指尖冰凉,抖得比新娘子还厉害。
陆时意借力弯腰出轿。盖头遮蔽视线,她只能看见脚下猩红的地毯一路延向前方。两旁似乎立着不少人,却感受不到半分热闹,只有一道道或好奇、或怜悯、或冰冷的视线无声地落在她身上。
她被搀着缓缓前行。周遭静得可怕,只听得见自己与小桃细微的脚步声,以及喜娘干巴巴念着吉祥话的嗓音,在这过分空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跨马鞍、过火盆……一步步如同踩在云里,虚浮不真。
直至她停下脚步。应是到了正堂。
喜娘高声道:“新郎官迎新娘——”
四周响起几声极其压抑的、象征性的轻咳,算是回应。
陆时意的心骤然提起。那个传闻中克妻、暴戾、残疾的煞神王爷……就要现身了。
她忍不住极轻地偏头,试图从盖头下方的缝隙望出去。
最先入眼的,是一双玄色锦靴,静置于轮椅踏板上。其上乃是同色银线暗纹云雷袍角。再往上,是一双搭在扶手上的手。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肤色是冷调的白,指节微凸,透出一股冰冷的、近乎蓄势待发的力量。那双手静置不动,却无端令人联想到紧扣猛兽缰绳的克制,或是执握杀人利刃的决绝。
仅是一双手、一片衣角,便已浸透冷硬与威严。
她不敢再看,迅速垂眼凝神。
喜娘显然也紧张至极,声音发紧地唱礼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被扶着转身下拜。全程,轮椅上的新郎未有动作,未发一语。仿佛这场婚事,与他毫无干系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高堂之位空置,唯有一柄代表皇权的玉如意搁在案上。二人依旧是对空行礼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她被搀着转向轮椅方向。俯身下去时,她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冰冷落于盖头之上,审视、锐利,毫无温度,几乎要将红绸灼穿。她头皮发麻,强忍着维持仪态。
整个仪式之中,除却喜娘与司仪强撑场面的声响,再无他声。观礼之人静立如木偶。而新郎萧奕,自始至终,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。
无喜色,无温存,连一丝不耐都吝于给予。唯有深沉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冷漠,笼罩着整座喜堂。
这大约是陆时意所经历过最诡异、最压抑的婚仪。不似成礼,更似献祭。
仪式就在这片死寂诡谲中匆匆走完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喜娘几乎是迫不及待喊出最后一句,声线中透出解脱。
陆时意暗松一口气,总算熬过去了。她能感觉到嫁衣后襟已被冷汗濡湿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
由小桃和喜娘搀扶着转身,沿猩红地毯走向后院深处。她能察觉到,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追随其后,如芒在背,直至拐过回廊,才彻底消失。
行走在王府深长的廊庑下,四周愈显寂静。廊柱高耸,影影幢幢,偶遇的仆从皆垂首敛目,步无声息,如魅似影,脸上不见半分喜色。
这座王府,里里外外,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。
陆时意攥紧袖中的金稞子,心底那点“换个地方躺平”的侥幸,被现实碾得粉碎。
求生模式,正式开启。
她这条被迫营业的咸鱼,算是彻底栽进龙潭虎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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