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瑟院的第一夜,陆时意出乎意料地睡得极沉。床榻柔软得仿佛云朵,将她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尽数吞噬,坠入无梦的黑甜乡。反倒是小桃几乎一夜未合眼,竖着耳朵警惕任何风吹草动,天一亮,眼下两团青黑格外明显。
天才蒙蒙亮,便有丫鬟悄无声息地送来热水、青盐与早膳。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动作规矩得像用尺子量过,放下东西便垂首立在一旁,不声不响,如同一尊精致的木偶。
陆时意被小桃轻声唤醒,看着桌上摆放精致的清粥小菜和点心,摸了摸温热的碗碟,心下稍安——至少明面上,王府并未怠慢她这位新王妃。
用过早膳,她正琢磨着是回床上窝个回笼觉,还是去院子里考察一下昨日看中的“晒太阳宝地”,昨日引路的那位面无表情的婆子便又出现了。
“王妃娘娘,”婆子声音平板无波,屈膝行礼,“王爷吩咐,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陆时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该来的,总算来了。
小桃瞬间脸色发白,下意识揪住了她的衣袖。
陆时意轻轻拍了拍小桃的手背,示意她镇定。该有的礼数不能废,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并不招摇的衣裙和发髻,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低调安分,这才深吸一口气,对婆子道:“有劳妈妈带路。”
再次行走在王府深邃的廊庑下,白日的景致更显清晰。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无不彰显着王府的尊贵与底蕴,可那过分的安静与整齐,却像一层无形的寒冰,将所有的鲜活气息都冻结了。沿途遇见的仆从个个低眉顺眼,脚步轻得如同鬼魅。
婆子最终在一处更为肃穆的院落前停下。院门匾额上提着“沧澜院”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,守门的侍卫眼神锐利,身姿挺拔,周身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隐隐煞气。
通传后,陆时意被引了进去。与锦瑟院外显的奢华不同,沧澜院内的陈设更显沉肃硬朗,多是深色木质与金属构件,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墨香与淡淡檀香,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、类似兵刃的冷铁气息。
书房门开着,婆子停在门外,低声道:“王爷,王妃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,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无端让人心口一紧。
陆时意定了定神,迈过高高的门槛。小桃被留在了外面,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。
书房极为轩敞,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垒满了书籍卷宗。另一面则是一扇巨大的支摘窗,窗外绿意葱茏,光线投入,并未让室内显得温暖,反而将坐在巨大紫檀木书案后的那道身影映照得更加清晰,也更显孤高难近。
他并未坐着轮椅。
一身玄色暗纹锦袍,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孤松临渊。墨发以一枚简单的墨玉冠束起,几缕碎发垂落额角。他正微垂着眼,看着手中一卷书册,侧脸线条如寒玉雕琢而成,冷硬分明。
听到脚步声,他并未抬头,只淡淡说了句:“坐。”
陆时意依言,在离书案稍远的一张黄花梨木椅上小心坐下,只沾了半边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,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安静、怯懦、毫无存在感的背景。
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,唯有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,以及窗外极隐约的鸟鸣。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,每一息都在考验人的耐性与胆量。
陆时意眼观鼻,鼻观心,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飞快。这位王爷果然没事,不仅不残,这通身的气场……压迫感简直比父亲盛怒时还要强上百倍。他叫她来,就这么干坐着?下马威?观察她?还是……
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,案后的人终于放下了书卷。
“抬头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冰冷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陆时意心脏猛地一跳,依言,缓缓抬起头。
下一刻,她的呼吸几近停滞。
晨光恰好掠过他抬起的脸庞,那是一种近乎凌厉的俊美。眉飞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,深邃如寒渊,瞳仁是极深的墨色,仿佛敛尽了万千星光,却又被永冻的冰层覆盖,锐利、冰冷,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,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。
世间所有关于男子容貌的赞誉,在这张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人神共愤——陆时意的脑海里瞬间只剩下大纲里看到的这四个字。
这简直……太离谱了!
外界不是传闻他残疾毁容、貌若修罗吗?这要是修罗,那天上的神仙都得集体自毁容貌!那些说他克妻暴戾的人,难道都瞎了不成?光凭这张脸……
巨大的视觉冲击让她一时忘了恐惧,忘了伪装,就这么怔怔地望着,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一丝纯粹的、对极致美色的惊叹。
然而,那双冰冷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,甚至因她这直勾勾的、失礼的注视,迅速凝结起更深的寒意与一丝极淡的厌弃。
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,陆时意瞬间回神,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她。她猛地低下头,心脏“怦怦”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完了完了!她刚才居然看呆了!还被他抓个正着!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?会不会因此厌烦她?
她立刻缩起肩膀,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,恨不得原地变成一只不起眼的鹌鹑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:“妾、妾身失仪,请王爷恕罪。”
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,像是寒冰碎裂的细微声响。
“本王不管你从前在尚书府如何,”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冷了几分,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,“既入了王府,便要守王府的规矩。”
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陆时意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安分守己,”他顿了顿,语气淡漠至极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“可保性命。”
最后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,狠狠砸在陆时意的心上。这不是商量,不是提醒,是警告,是划下的道。
果然,煞神就是煞神,哪怕顶着一张惊艳众生的脸,内里依旧是那个传闻中冰冷无情、视人命如草芥的王爷。美貌只是他更具欺骗性的外壳。
陆时意那点因颜值而生出的恍惚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求生本能瞬间占领高地。
“是!王爷教诲,妾身定当时刻谨记于心,绝不敢行差踏错半分!”她语气惶恐,态度恭顺得不能再恭顺,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“我很安分!我很守己!我只想活着!”
上方没了声音。
冰冷的视线似乎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审视她这番话的真伪。
那目光如有实质,刮得陆时意头皮发麻。她维持着低头躬身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,心里默默祈祷:快让我走吧,让我回去躺平,我保证安分得像不存在一样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一瞬,或许极为漫长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,妾身告退。”陆时意如蒙大赦,立刻起身,依旧不敢抬头,行了个礼,几乎是踮着脚尖,用最轻最快的速度退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。
直到走出沧澜院,重新站到略有些刺眼的阳光下,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,后背却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院门,心有余悸。
俊美是真的俊美,吓人也是真的吓人。
那句“安分守己,可保性命”,反复在她脑中回响。
好吧。陆时意悄悄握了握拳,更加坚定了自己最初的“咸鱼保命”计划。
这位王爷,远观都嫌压力太大,绝对不可招惹。以后务必绕着他的院子走!
至于那张脸……嗯,看看是挺养眼的,但也仅限于远远看着养养眼就好。保住小命,享受美食软床,才是她陆时意的人生正道。
只是,方才惊鸿一瞥间,那双冰冷眼眸深处,似乎飞快掠过的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……是什么?
是错觉吧。
一定是的。
她甩甩头,决定不再去想这个危险的问题。现在,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——继续探索王府,重点是,厨房的方位到底摸清了没有?
生存不易,咸鱼叹气。但为了美食,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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