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王骞舟和苏文砚一左一右拉出书院时,我的拳头还在微微发颤,余乾那些淬毒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,反复回响:“听说他娘做的是勾栏样式的伙计,指不定认识什么大人物呢 ,难怪能得何大人举荐,原来是靠这种门路!” 字字句句都在往我最痛的地方戳,连呼吸都带着憋闷的疼。
瓦子巷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发烫,王骞舟忽然停下脚步,重重拍了拍我的后背,“怀之,你别往心里去!余乾就是个纨绔,整天不学无术,就知道拿别人的出身说三道四。英雄不问出处,你娘靠针线手艺养活你,光明正大,就算从前受些非议,那也是为了给你挣口饭吃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” 他说 “受非议” 时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显然是怕再碰疼我心里的疙瘩,却又忍不住想把道理说透。
苏文砚在一旁紧跟着帮腔,语气比平时更急了些,“就是!他哪是嫉妒你得举荐,分明是自己没本事,见不得别人好!咱们靠的是真才实学,又不是靠旁门左道,用得着看他的脸色?成大事者哪个没受过闲言碎语?你看巷口那老槐树,风刮得越狠,根扎得越深,咱们也该这样!”
微风穿过巷弄,带着老槐树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甜意,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些,胸口的郁气散了点,可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。
以前我总认为娘是最勤劳能耐的人,我从小听着别人说她 “能干”“要强”,怎么会和 “勾栏” 扯上关系?
大家说的有鼻子有眼,不能让我不信,我们的日子居然是娘靠这样的生计过来的,这层纱捅破以后,我和娘的关系也不怎么融洽了。
其实对这个事情我是比较难以接受的,女人就应该注重贞洁。怎么能去干这样有损家族名声的事情,这颠覆性的认知像块石头,沉在心底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走到巷口,王骞舟忽然拽了拽我的胳膊,“走,带你去个好地方!阿婆的汤饼摊,当年还是你带我去的,一碗热汤下肚,保准你把那些不痛快都忘了!”
阿婆的汤饼摊就支在老槐树下,铁皮锅里的骨汤咕嘟作响,肉香混着葱花的气息飘过来,几张粗木桌凳摆在路边,虽简陋,却透着市井里最踏实的亲切。我望着摊子发愣,上次来还是三年前,那时我请王骞舟的小摊,如今再站在这里,倒像是隔了一辈子。
王骞舟拉着我坐下,朝着灶台喊:“阿婆,三大碗汤饼,多加点菜!”
苏文砚立刻接话:“还要最辣的辣椒,越辣越好,辣出眼泪才痛快!” 他嗓门大,引得隔壁卖杂货的大叔探出头笑:“文砚这是又受什么气了?要靠辣椒解闷啊!”
苏文砚也不恼,笑着回了句:“大叔您不懂,辣才够劲!”
阿婆端着长柄勺转过身,银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“臣哥儿可是好久没来了,阿婆还以为你忘了这口汤饼呢。” 她又看向王骞舟,语气里带着打趣:“骞舟这几日也没来,莫不是被家里锁着背书,连解馋的功夫都没了?”
王骞舟笑着应:“阿婆您可别取笑我,这不是忙着陪怀之散心嘛。”
我坐在一旁,心里更添恍惚 ,王骞舟是士族子弟,家里仆从成群,那时候我总觉得,我们能做一辈子朋友,从来没想过 “出身” 会是隔阂。
阿婆把第一碗汤饼递给我,“臣哥儿快吃,趁热。有啥烦心事,跟这碗汤饼说说,吃下去就舒坦了。”
我接过碗,指尖触到碗壁的热度,心里暖了些,却没什么胃口。
王骞舟见我不动筷子,放下自己的碗,“怀之,有件事我憋在心里三年了,一直想跟你说。从前我总躲着你,不是我不想跟你来往,是家里长辈说‘士族和寒门不该走太近’,我那时候年纪小,没主见,就听了他们的话,让你受了委屈。” 他顿了顿,喉结滚了滚,眼里带着认真:“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,当年冷待了你,是我对不住你,更辜负了你带我来吃汤饼的情谊。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心里锁了三年的柜子,愧疚和不甘一下子都涌了出来。
我抬起头,“喻之,该道歉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王骞舟和苏文砚都愣了,苏文砚放下筷子,一脸不解:“啊?你道什么歉?明明是他先躲着你的!”
“当年他躲着我,我心里确实怨过,可后来我也故意疏远他。” 我看着王骞舟泛红的眼眶,把藏了三年的话都说了出来:“有人问我‘还跟王家小公子来往吗’,我硬邦邦地说‘早不来往了,不是一路人’。我嘴上说不在乎,心里其实又自卑又赌气 ,我怕再热脸贴冷屁股,怕承认自己在乎这段友情,最后落得难堪。而且我还有私心,那时候我娘身体不好,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多赚点钱,甚至觉得跟着你,说不定以后我的仕途能顺些……”
说到这里,心里像卸了块大石头,轻松了不少,“这些年我总想着,要是当年我能主动点,要是我没那么自卑,咱们也不会疏远这么久。所以你不用道歉,咱们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,没有谁对不起谁。”
王骞舟怔怔地看着我,忽然笑了,“怀之,谢谢你跟我说实话。人哪能没私心?我不在乎这些,我只在乎现在,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,没想到你也记了这么久。” 他夹了块牛肉放进我碗里:“那咱们约定,以后再也不因为旁人的话、因为所谓的‘出身’疏远彼此。不管是士族还是寒门,咱们就是好朋友,一辈子的那种!”
“对!一辈子的好朋友!” 苏文砚立刻凑过来,语气比谁都急:“可不能落下我!以后不管谁再欺负你,我跟喻之一起帮你出头,咱们三个,就是临洮州最铁的兄弟!谁也别想把咱们分开!”
我看着他们真诚的笑脸,汤面的热气模糊了视线, 原来那些藏在心里的纠结,说出来以后会这么轻松。
阿婆坐在灶台边添柴,“刚才在巷口听人说,书院里闹了别扭?”
我们三个都没说话,阿婆却笑了笑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星子 “噼啪” 跳着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话爱怎么说怎么说,可日子是自己过的。阿婆卖了三十年汤饼,有人说我一个老太婆抛头露面不像话,可我靠自己的手吃饭,把儿子养得好好的,有什么不像话的?日子好不好,得靠自己熬,就像这汤,急不得,慢慢炖才香。”
油灯在风里轻轻晃,我们三个的影子投在槐树干上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,却始终挨在一起。
王骞舟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我:“多吃点,补补力气。你去了临洮州好好干,等我考完科举,就去找你,咱们再一起吃阿婆的汤饼。”
苏文砚掏出油纸包的糖糕,递到我面前:“这是我厨娘做的桂花糖糕,甜丝丝的,饭后吃一块,啥烦恼都没了。咱们以后不管离多远,我都给你带糖糕,喻之给你带书,咱们永远是兄弟。”
汤饼的热气混着糖糕的甜香,那些刺耳的流言、三年的疏远和遗憾,都被这香气、笑语和阿婆的絮语驱散得无影无踪。吃到最后,阿婆又给我们每人加了半碗汤: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闯,年轻人,别总被过去的事绊住脚,往前看,日子才会好。”
付账时,王骞舟抢着掏钱:“我来我来,今天我请客!”
苏文砚也掏出铜板:“凭啥你请?咱们平分!”
几个铜板在手里推来推去,阿婆看得直笑:“你们这些孩子,真是比亲兄弟还亲,阿婆看着都高兴。”
走出老远回头望,阿婆的汤饼摊还亮着暖黄的油灯,映着老槐树的影子,也映着我们三个并肩往前走的背影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