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瓦子巷的青石板路还沾着露水,我已揣着那枚带着 “何” 字私记的竹牌往李秀才家赶。他家院墙爬满了淡紫色的牵牛花,晨露顺着花瓣滚落,门扉上去年的春联残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刚敲响门环,就见李秀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门,“怀之,你来得正好,我正想找你,我们要去子默家报信,他娘要是知道消息,不定多高兴呢。”
进了堂屋,李母正用粗瓷碗盛着热粥,碗沿的豁口磨得光滑:“臣儿来啦,快趁热喝,我特意多熬了些小米,养胃。”
米粥冒着热气,混着淡淡的枣香,我喝了两口暖到心底,末了放下碗道:“得先去陈家报个信,婶母性子细,不定怎么牵挂呢。前几日我娘还说,陈兄走的那天,他娘偷偷抹了一路眼泪。”
李秀才连连点头,转身往灶房跑:“我这就去拿糕点!前几日张婶家做了桂花糕,我特意留了几块,陈家婶母最爱吃这个,说甜到心里头。”
陈家在巷尾的老槐树下,黄泥糊的院墙被风吹得掉了层皮,露出里面的碎麦秆。
陈母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见我们来连忙放下针线起身,布满老茧的手在蓝布围裙上擦了又擦,声音带着急切:“可是子默有消息了?他去临洮州这几日,我夜夜梦见他在雨里赶路,醒来总攥着他小时候穿的虎头鞋。”
我把竹牌轻轻递过去,指着背面的印记解释:“婶母放心,陈兄得了何大人青眼,要留府中论学呢。我们以后都能在大人麾下做事,再也不用愁前程了。”
陈母捧着竹牌的手止不住发抖,浑浊的眼泪滴在 “临洮州荐生” 四字上,晕开小小的墨痕:“他爹临终前还说,子默要是能得个举荐就好了…… 这下可算遂了愿。”
她转身从里屋摸出个蓝布包,里面是几件浆洗得发白的襕衫,领口缝补得整整齐齐:“麻烦你们给子默捎去,让他在府中仔细些,别跟人起争执,更别惹大人不快。我这手艺糙,缝补得不好看,让他别嫌弃。”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把那句 “何府会备新衣” 咽了回去 。
这份牵挂,总得让它有个寄托。
从陈家出来,我们沿着瓦子巷挨户道谢。
张婶正站在院门口晒红枣,见我们来就往我兜里塞:“这是去年晒干的枣,路上泡水喝,到了临洮州可别省着,身子是本钱,读书人才最讲究身子骨硬朗。”
杂货铺王掌柜搬来一捆油纸,用麻绳捆得结实:“包行囊用得着,这油纸防潮,笔墨纸砚最怕潮了。你那宝贝砚台可得用这个裹严实,到了州府还指望它帮你写好文章呢。”
晌午时分,我匆匆赶往文心书局。于掌柜正趴在账台上核账,算盘打得噼啪响,算珠碰撞的脆响在屋里回荡。
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:“怀之来了?今日要找什么书?昨日刚收了本好书,你不是一直想看吗?我特意给你留着呢。”
我搓着衣角,脸颊有些发烫,把要去临洮州任职的事说了,末了红着脸道:“掌柜,我以后怕是不能来帮您抄书了。只是…… 最后三个月,能不能让我多抄些书稿?工钱您看着给就行,我想多攒点盘缠,到了临洮州总得多备些笔墨,听说那里的徽墨可贵着呢。”
于掌柜放下算盘,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 “啪” 地一拍大腿:“你这孩子,早说啊!前几日刚收了批批注本要抄录,正缺个字迹工整的人手。这样,你每日来抄三个时辰,工钱给你按双倍算,抄得好我再加二成,怎么样?”
我连忙作揖道谢,眼角有些发热:“多谢掌柜体恤!我一定好好抄,绝不耽误事,保证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的。”
于掌柜摆摆手笑了:“往日你抄书就最用心,字里行间都透着股认真劲儿,该得的。快去准备笔墨吧,书在里屋架子上放着呢。”
从书局出来,日头已过正午,我又匆匆赶往街尾的聚福楼酒楼。刘掌柜正在后厨叮嘱伙计:“这红烧肉火候再大些,客人就爱这焦香的味儿,多放两勺糖才够地道。” 见我进来抹了把油手,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:“可是来拿工钱?这个月的早就给你留着了,一分不少,数好了。”
我接过钱袋揣进怀里,把实情一五一十说了:“掌柜的,我就要去临洮州了,这最后三个月,能不能让我多帮些忙?后厨择菜、前厅跑堂都行,我手脚麻利,不怕累。”
刘掌柜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得他脸红通通的:“傻孩子,去临洮州是好事啊!这忙必须帮。这样,你每日傍晚来帮忙收账,再给客人添添茶水,我管你一顿晚饭,保证有肉有汤,工钱再加一成。” 他忽然拍了下脑门,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塞给我:“差点忘了!这是之前你帮我算清陈年旧账的赏钱,早该给你了,拿着买点笔墨,到了临洮州可别让人瞧不起。”
我攥着温热的铜钱,看着后厨升腾的蒸汽裹着饭菜香,这市井烟火里藏着最实在的暖意。
傍晚收工回巷时,夕阳把瓦子巷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李秀才正站在老槐树下等我,手里提着个布包:“我娘给你烙了葱花饼,刚出锅的,趁热吃。” 打开布包,金黄的饼子冒着热气,葱花的香味扑鼻而来。
我们坐在槐树下分食饼子,看着巷子里渐渐亮起的灯火,李秀才忽然道:“等咱们到了临洮州,每月都给家里捎封信,让她们放心。” 我点点头,咬了口饼子,觉得这平凡的一天,藏着太多让人心暖的期盼。
回到家时,娘正坐在灯下缝补我的襕衫,见我回来连忙端出饭菜:“快吃,今天特意给你煮了鸡蛋。”
我把今日攒的工钱交给娘,她数着铜钱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我儿长大了,能自己挣前程了。”
我望着油灯下娘的白发,这临行前的忙碌,不仅是在筹备盘缠,更是在把家的活路一点点打包。
夜深时,我把竹牌放在枕边,听着窗外的虫鸣,一天天的奔波,都是为了一个更光明的明天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