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何府大门,晚风带着娑罗花的香气扑面而来,我们三个寒门秀才站在朱漆门外,望着彼此手中的竹牌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还是陈兄先回过神,用力攥了攥竹牌,指节因激动泛白:“三年!咱们能在何大人麾下校勘文卷整整三年!这期间食宿由府中供给,每月还有月钱可拿,再也不用为盘缠发愁了!”
李秀才连连点头,眼里闪着泪光:“我爹要是知道了,定要在祖宗牌位前烧三炷高香!咱们这些寒门子弟,总算不用因为没钱没势,眼睁睁看着仕途大门关上了。” 他抹了把脸,声音带着哽咽,“以前总听人说科举入仕的没有寒门,如今咱们也算抓住了登云梯!”
我摸着袖中那枚 “何” 字私记的竹牌,木质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,那些因送礼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
方才何大人说 “三个月起前来任职”,想起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,突然觉得未来三年的日子有了奔头 —— 校勘文卷虽看似琐碎,却是接触州府核心文书的机会,更是积累人脉、增长见识的绝佳途径,三年后参加乡试,这些经历都将成为最宝贵的资本。
陈兄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气郑重:“怀之,我七日后要留下与何大人细论‘郑玄易学’,你们先回瓦子巷吧。替我给我家人带个好,就说我一切安好,待站稳脚跟便接他们来州府小住。” 他从袖中摸出半锭银子塞给我,“路上买些吃食,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我知道瓦子巷是我们的根,那里有娘在灯下缝补的身影,有街坊们盼着我们出人头地的眼神。连忙摆手:“银子你留着用,拜见何大人还需打点。我行囊里有点吃食,够路上吃了。”
李秀才也跟着说:“是啊!陈兄,你安心留下,我们到家就给你捎信,让你家人放心。”
次日清晨,我和李秀才辞别陈兄,踏上归途。
来时觉得漫长的路程,归时竟觉得格外轻快,或许是心里揣着希望的缘故。
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,李秀才一路都在念叨未来三年的打算:“我要把校勘文卷时遇到的典故都抄下来,编成册子,将来留给瓦子巷的学弟们。”
回到瓦子巷时已是傍晚,夕阳把巷口的牌坊染成金红色。
刚走到巷口,就见娘站在老槐树下张望,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飘动。她看见我下车,手里的针线筐 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:“臣儿!你可回来了!路上累着没?有没有受委屈?见到何大人了?”
街坊们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,张婶端着刚蒸好的馒头,李奶奶牵着小孙子,连杂货铺王掌柜都关了铺子跑出来:“怀之回来了!事情成了吗?何大人怎么说?”
我掏出那枚竹牌举过头顶,夕阳下 “州学荐生” 四字清晰可见:“成了!我能在何大人府中协助校勘文卷三年,三年后就能考举人了!”
巷子里顿时炸开了锅,欢呼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
娘捧着竹牌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,却一直笑着说:“好,好,我儿有出息了!能得何大人青眼,往后可要更勤勉才是。你爹在天有灵,该瞑目了。”
王骞舟和苏文砚挤到跟前,苏文砚捶了我一拳:“我就知道你行!快说说,何大人府里是不是跟画里一样?他待人严厉吗?”
我把在何府的见闻一五一十讲给大家听,从鎏金栏杆到琉璃灯,从狐裘座椅到名画,说到何大人翻阅卷宗时的专注,提到他点评我策论时的锐利,听得街坊们啧啧称奇。
王骞舟笑着说:“看来我托你带给何大人的徽墨没白送,这可是帮你敲开了仕途大门。”
苏文砚则拉着我问:“那蜀锦扇面,何大人当真喜欢?早知道我该再求周先生多画几幅,说不定能让你在何府更受看重。”
夜里,娘给我做了最爱吃的红烧肉,油灯下她的笑容格外温柔。
娘不停给我夹菜,嘴里念叨着:“不用给我买衣裳,你在何大人跟前好好做事就行,瓦子巷能出你这么个得州府大人赏识的孩子,娘脸上就有光了。”
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,照亮了墙上贴着的院试喜报。我摸着袖中那枚竹牌,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在这门阀林立的世道,瓦子巷的我们就像石缝里的野草,纵然渺小,却也能凭借韧劲寻得生机。
未来三年在何府的校勘生涯,定是艰辛的。
夜色渐深,瓦子巷的灯火渐渐熄灭,只有我家的油灯还亮着。
娘在灯下给我缝补行囊,针线在布面上穿梭,就像我们的命运,在看似平凡的日子里,悄悄编织出希望的纹路。
等三个月后踏上前往临洮州的路,等待我的将是在何大人麾下的崭新开始,是寒门学子在仕途上,用勤勉和坚守铺就的光明前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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