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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6 章 寒门叩府终得路

《陌上风吹不识君》 二十四醉令/著, 本章共3399字, 更新于: 2025-09-17 18:30

暮色四合时,我们早已攥着荐帖立在何府朱漆门外,从清晨等到了晚上,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,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酸痛,连脚踝都肿得发僵。

同来的二位同乡秀才都紧了紧磨旧的襕衫,李秀才袖口磨破的布边在残阳里泛着毛边,风一吹便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里子;陈兄怀里的锦盒被按得死紧,是他最珍视的物件。

起初我们还抱着希望,踮着脚往府里张望,盼着有仆役出来传召。

可太阳渐渐西沉,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暮色染得发黑,往来的车马稀稀拉拉,连个探头的人影都没有。

李秀才靠在门柱上,声音里带着疲惫:“怀之,你说…… 那位通报的小哥,是不是忘了?”

陈兄皱着眉摇头:“不会吧?咱们明明塞了五文钱让他帮忙通传,许是何大人实在太忙。”

我想起王骞舟塞给我碎银时低声叮嘱的 “官场打点最是要紧,该低头时就得低头”,悄悄将银子从袖中夹层摸出来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心也跟着悬了起来。

我们就像四只守在门边的麻雀,傻愣愣地站着,不知道该主动敲门,还是继续等下去。

在瓦子巷时,见县丞大人都要等官差传召,更别提这临洮州何大人的府邸,我们哪敢贸然上前敲门,生怕冲撞了贵人,连见面的机会都没了。

天色越来越暗,府门前的红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,映得朱漆大门愈发威严。

“你们站了一天,想干什么?” 门吏终于从门房里出来,斜倚着鎏金门环,皂衣上的铜扣在暮色里晃得人睁不开眼,手里还把玩着个油光发亮的核桃。

陈兄连忙躬身递上荐帖,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:“学生等是州学荐生,特来拜见临洮州何威何大人,还请大人通传。”

门吏扫了眼荐帖,又打量着我们补丁摞补丁的鞋履,目光在李秀才磨破的袖口和我起毛的裤脚上来回打转,嘴角撇出冷笑:“何大人公务繁忙,每日见的都是达官贵人,岂是尔等想见就见?荐帖我收下了,你们回去等消息吧,有信自然会通知你们。” 说罢便要转身关门。

我心头一紧,见他要关门,终于鼓起勇气拽了拽陈兄的衣袖,把所有的碎银都塞到他手里 —— 那是王骞舟和苏文砚凑的,本想留着路上应急,此刻也顾不上了。

陈兄会意,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,上前一步将银子递过去:“些许茶水钱,不成敬意。我们之前已经请一位小哥进去通报,还没有回复,也劳烦大哥通融,再帮我们问一句,哪怕只是让我们见大人一面,说上两句话也好。”

门吏掂了掂银子,脸上的神色稍缓,却仍摆着手:“不是我不通融,何府规矩大,没信物可不成。你们这些寒门秀才,空着手就想拜见大人,也太天真了。” 他上下打量我们,眼神里的奚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,“我看你们就是傻,站了一天都不知道主动打点,等着天上掉馅饼呢?要不是看你们可怜,连门都不让你们靠近。”

我咬咬牙,想起苏文砚所赠的徽墨,那是歙州贡品,比银子更显雅致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

于是从行囊里掏出徽墨,墨锭上 “歙州贡品” 四字刚露出来,门吏的眼睛就亮了亮,伸手接过墨锭在手里摩挲着:“罢了罢了,看在这徽墨的份上,进去等着吧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大人见不见你们,我可不敢保证,你们就在偏厅等着,别到处乱逛,冲撞了贵人,有你们好果子吃。”

穿过雕花侧门的刹那,我们都愣在了原地。

青石板路两侧栽着西域名贵的娑罗树,树干需两人合抱,羽状叶片间垂着串串白花,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;庭院中央的九曲石桥横跨碧水,桥下红鲤往来翕忽,桥栏雕刻的龙凤呈祥纹鎏着金,灯笼亮起时竟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李秀才忍不住低呼:“这…… 这简直是仙境!” 话音刚落就被陈兄拽了拽衣角,才想起收敛神色,可眼底的惊叹藏不住,连脚步都慢了几分,舍不得移开视线。

引路仆役见我们四处张望,轻咳一声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:“规矩点,仔细冲撞了贵人。何府里的一草一木都金贵着呢,碰坏了你们赔得起吗?”

我们这才低头赶路,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—— 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来自波斯,盏盏晶莹剔透,灯光透过琉璃折射出五彩的光晕;墙角的太湖石玲珑剔透,孔洞交错,据说从江南水运而来,光运送货物的费用就够寻常人家活十年。我们这几个寒门学子踩着泥污的鞋履,走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,鞋底的泥点蹭在金砖上,留下浅浅的痕迹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玷污了这仙境般的府邸,更怕被人嫌弃。

仆役引我们到偏厅等候,一进门便闻到淡淡的檀香。

厅内陈设让我们倒吸凉气:墙上挂着的名画笔触细腻,案上的青瓷笔洗薄如蝉翼,连座椅都铺着整张狐裘。

我们四个拘谨地挤在角落,磨破的襕衫与周围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,陈兄不小心碰倒茶盏,青瓷落地的脆响吓得他脸都白了,连忙跪地去捡碎片,手被划破也顾不上。

就这样在偏厅枯坐,铜漏滴答滴答走了一个时辰,烛火从窗棂东头移到西头,茶盏添了三次凉水,何大人仍未露面。李秀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被陈兄狠狠瞪了一眼;我摸着袖中王骞舟给的芝麻饼,腹中空空如也,却不敢拿出充饥,只能望着厅外飘落的娑罗花瓣发呆,幻想有朝一日若能在此处做事,定要让娘也见见这般景象。

“何大人唤你们进去。” 仆役终于再次出现,我们连忙整理衣袍,拍掉膝盖上的灰尘,跟着穿过回廊。

书房 “勤谨堂” 三字笔力浑厚,苍劲有力,据说出自前朝太傅亲笔,匾额上还挂着小小的鎏金装饰。

推门而入时,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,临洮州何威何大人正坐在案后批阅卷宗,乌纱帽的系带垂在素色公服上,案头堆着的卷宗高得几乎遮住他的脸,只露出一只握着朱笔的手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我们依序行礼,袍角扫过青砖地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谁也不敢先抬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 威严的声音从卷宗后传来,带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何大人慢悠悠抬起头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我们四人,最后落在陈兄怀里的书卷上:“陈子默,你怀里揣的可是郑玄注《春秋》?”

陈兄身子一震,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,学生听闻大人推崇郑公经学,特意带来请教。” 他双手捧书上前,袖口磨破的地方在烛火里格外显眼,却也顾不上遮掩,“这是学生家传刻本,虽非善本,却是祖父手抄孤本,上面还有祖父的批注,学生一直珍藏着。”

何大人接过书卷,指尖在泛黄纸页上轻轻摩挲,忽然笑了:“二十年前我在太学读书,也有这么一本注本,后来遗失了。” 他抬眼看向陈兄,目光稍缓:“你祖父可是曾任任城令的陈季然?”

陈兄眼里闪过惊喜,连忙点头:“正是先祖父!大人竟认得他?” 何大人把书卷放在案头:“你祖父批注《公羊传》堪称一绝,可惜早逝。” 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晏怀之?”

我心头一紧,上前躬身行礼:“学生在。” 怀里的锦盒轻响,何大人目光果然被吸引:“你怀里揣的什么?”

我解开锦盒,里面蜀锦扇面在烛火里泛着水纹光泽,上面山水图墨色层次分明:“学生带来两方徽墨与一柄扇面。”

“蜀锦细腻,徽墨沉郁。徽墨是歙州贡品,写字三日不褪色;扇面是今年新到的蜀锦,” 何大人拿起扇面,指尖在锦纹上轻轻划过,“这山水图气韵生动,周先生的笔墨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他又捻起徽墨在指尖轻碾,墨香瞬间弥漫开来,“去年有士族子弟送我西域墨玉,雕龙画凤却失了本真,倒不如你这几样来得实在。”

他翻开案上卷宗,正是我的院试试卷,朱笔圈点的 “寒门兴邦论” 墨迹犹新,“‘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士族’,你胆子倒不小。”

李秀才身子微微发抖,我却挺直脊背:“学生愚见,晋室要稳固,需寒士与士族共济。就如这徽墨,石出寒门却可助文房,士族纵有天赋,若无寒门辅弼,亦难成大业。”

陈兄在身后拽我衣角,我知道这话出格,却收不住口。

何大人抚须沉吟,铜漏滴答声敲在心头。许久才取过四枚竹牌:“三个月后,你们来府中协助校勘文卷,正好这里空缺。” 竹牌刻着 “州学荐生” 四字,他将我的翻转,背面竟有个 “何” 字私记,“晋朝取士虽重中正评定,却也需师门举荐。你们既入我门下,当知‘勤勉’二字,更要懂‘守拙’之道。”

我接过竹牌时指尖微颤,木质温润,私记在烛火里泛着浅红。陈兄他们的竹牌背面无印记,我这才明白,方才一番话虽险,却得了临洮州何大人青眼。

何大人拿起陈兄的《春秋》注本:“子默祖父与我有旧,七日后你来府中,我与你细论‘郑玄易学’。”

告辞时月光已过窗棂,走出何府大门,我们仍有些恍惚。陈兄攥着竹牌的手发抖:“那私记是琅琊何氏的印记,有此牌便算半个何门弟子了!”

李秀才望着府邸飞檐感叹:“这辈子能进临洮州何大人的府邸,也算没白活。”

夜色渐浓,我们踩着月光往客栈走,磨破的鞋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。

陈兄数着省下的碎银,李秀才念叨着何府的鎏金栏杆,我却想起娘补了又补的布鞋,忽然握紧竹牌 ,纵然见过仙境般的府邸,也不能忘了寒门本色。

我摸着袖中竹牌,那些关于未来的幻想如娑罗花瓣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

这仕途之路,才刚展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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