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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5 章 私赠盘缠赴州府

《陌上风吹不识君》 二十四醉令/著, 本章共3036字, 更新于: 2025-09-17 18:00

我很早就已揣着锦盒立在临洮州外的石阶下。

青石缝里的草叶沾着晶莹的水珠,沾湿了布鞋边缘,同来谢师的两位同乡秀才正围在老槐树下低语 —— 他们中,陈兄是去年落第后再考的,李兄家里靠卖柴供他读书,风一吹便露出打了补丁的里子,那还是前年过年时做的旧衣。

想起出发前与他们约着同赴临洮州,这一路车马食宿盘下来,对我家而言已是花费巨大。

昨夜娘翻箱倒柜,从枕下摸出用油纸层层包着的半吊钱,钱串子都已生锈,她攥着我的手直掉泪:“这是你爹当年攒下的,本想给你做乡试盘缠,如今先拿去见大人,娘再去帮人洗衣凑。”

“怀之,借一步说话,” 身后突然传来压低的呼喊,回头见王骞舟正朝我招手,苏文砚则警惕地望着四周,两人猫着腰躲在老槐树后。

王骞舟身上还穿着考院试时的青布襕衫,只是腰间多了块新佩的墨玉 —— 他这次科举排名靠前,列在第十五名,州学先生特意找他谈过话,说以他的才学,三年后乡试定能拔得头筹,将来入仕便是顺理成章的事,比我们这些刚过线的秀才多了许多底气。

我刚走过去,王骞舟就把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塞进我怀里,里面的碎银撞得叮当作响,惊得树上雀儿扑棱棱飞起。
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 我连忙要把布包塞回去,“前几日你们才帮我凑了笔墨钱,如今又……”

“嘘!小声些!” 苏文砚赶紧按住我的手,他新换的月白襕衫袖口还绣着细竹纹,却沾着赶路的尘土。

众人都知苏文砚没参加这次院试,而他的心也志不在此,此刻他压低声音:“这是私下给你的,别让旁人看见。赴临洮州见何大人,盘缠万万不能短缺,总不能让你路上啃冷干粮,到了大人跟前失了体面。”

王骞舟打开另一个包袱,“这扇面是我新到的蜀锦,请画舫的周先生画了三天,原是准备送我舅父的。你见临洮州的何大人时带着,比空着手体面。” 他又拿出两方墨锭,墨香混着松烟味扑面而来,“这徽墨是歙州贡品,写字三日不褪色,临洮州何大人最看重字迹清润。”

我望着两人真诚的眼睛,喉头一阵发紧:“这些太贵重了…… 我实在不能收。你们也知道,这次同来的同乡里,李子玉落了榜,李子玉虽过了线却排名靠后,将来还要再考,你们该把钱留着帮他们……”

王骞舟突然板起脸,眉头拧成个川字:“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!我们相处多年,我如今排名靠前,将来入仕的机会多,这些银钱于我不算什么,可对你赴临洮州见何大人,却是救命的盘缠!”

苏文砚在一旁帮腔,手里的折扇 “唰” 地展开又合上,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竹石图。

虽没参加科举,他的画技却比从前精进了不少。

“就是!咱们同窗三载,你中秀才时我比自己考中还高兴。再说这可不是白送你的,将来你得了临洮州何大人青眼,做了官,可别忘了拉咱们一把。” 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,热气吹得我耳廓发烫:“临洮州的何大人最喜自称雅人,喜爱文人雅物。这些东西看着雅致,实则花不了多少银子,却比送金银更合他心意 —— 你可别像陈兄似的,上次见县丞大人竟带了袋小米,被人笑话了好几天。”

“还有这个,” 苏文砚变戏法似的掏出双新布鞋,千层底纳得细密紧实,鞋头还绣着小小的云纹,“这是我家绣娘连夜做的,知道你脚底板有旧伤 —— 上次赶考前你走了三十里路,回来脚都磨破了,特意用软布纳的底,赶路不磨脚。你那双鞋后跟都快磨穿了,见临洮州何大人时可不能穿,让人瞧着寒酸。”

远处传来陈兄的呼喊:“怀之,快点来!再晚些州学的门就要关了!”

陈兄这次虽中了秀才,却排名倒数,心里本就有些郁结,一路上话也少了许多。

苏文砚赶紧把东西往我行囊里塞,布包的绳结打得又快又紧:“路上饿了就吃这个。”

油纸包着的芝麻饼还带着余温,是他家铺子刚出炉的,“别舍不得买吃食,若需打点临洮州小吏,尽管用这些碎银,不够就托人捎信回来,我和骞舟再给你凑。骞舟如今得了先生赏识,往后在州学里能帮你打听不少消息。”

王骞舟帮我理了理衣襟,把露出的碎银重新掖进我的怀里,指尖划过我新做的蓝布长衫 —— 这还是娘前几日赶制的。

“ 记住见了临洮州何大人要有礼,说话声音洪亮些,眼神别躲躲闪闪。若何大人问起学问,就把你那篇‘寒门兴邦论’的见解说透,上次先生不是夸你这篇策论最有见地吗?我这次院试策论,还借鉴了你那篇里‘轻徭薄赋’的观点,先生在卷上批了‘有民本思想’呢!”

“快去吧,别让他们起疑。” 苏文砚推了我一把,又飞快地眨眨眼,“我们在这儿看着你进去再走,三年后乡试,咱们说不定还能在再见的。”

“怀之,发什么愣呢?” 陈兄远远喊道,手里的《春秋》注本已包好蓝布封皮,那是他用三个月抄书钱买的。

我把蜀锦扇面和徽墨仔细藏进行囊最底层,碎银则贴身揣着,仿佛揣着两颗滚烫的心。

回头望时,老槐树下的身影还在朝我挥手 —— 王骞舟正低头帮苏文砚拂去襕衫上的尘土,苏文砚则把折扇递给他看,两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。

我们在城门口雇了辆青布马车,车轮碾过晨霜未散的官道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
车辕上的铜铃随着颠簸叮当作响,同车的两位同乡秀才都裹紧了襕衫 —— 陈兄小声说着他叔父当年赶考的事,李兄则望着窗外发呆,他这次虽中了秀才,却因家里贫困,正犹豫要不要去私塾教书,攒些钱再备考乡试。

这三天路程每人需分摊二十文车钱,已是我们能找到的最省俭的途径。

车板铺着的稻草早已被前乘客踩得稀疏,硌得人骨头生疼,可谁也舍不得抱怨,只把行囊往身下垫了垫。

陈兄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窝头:“这是我娘蒸的,路上省着点吃,到了临洮州再买些热的。” 他分给我们每人一块,又特意多给了我一块,“你要见何大人,可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
第一日赶路时还算顺当,到了傍晚投宿驿站,最便宜的通铺挤满了往来客商,汗味与脚臭味混在一起。

陈兄把《春秋》注本小心地揣在怀里,借着油灯微光翻了半宿,指尖在泛黄的封面上反复摩挲:“这郑玄注疏可得记牢了,听说临洮州的何大人批注经文时最推崇他的见解。怀之,你比我们有福气,有骞舟和文砚帮衬,将来定能走得更远。”

我枕着行囊打盹,摸到里面蜀锦扇面和两方墨锭的光滑触感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想起王骞舟排名靠前,将来定能顺利入仕;苏文砚虽没参加科举,却能追寻自己的画技梦;而我们这些寒门秀才,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。

第二日遇上骤雨,马车在泥泞里打滑,车夫骂骂咧咧地甩着鞭子,我们四个挤在车厢里,看着彼此被溅湿的衣袍面面相觑。

陈兄把书卷紧紧抱在怀里,袍角滴下的水在车板积成小水洼:“这雨再不停,怕是要误了行程,临洮州官署申时便不再见客,咱们得赶在前三日到才稳妥。我叔父当年就是因为赶路延误了谢师时辰,后来乡试连荐名都没捞着,一辈子只能在私塾教书。”

第三日午后终于望见临洮州城楼,青灰色的城墙在夕阳里泛着冷光。

马车刚停稳,陈兄就跳下去整理衣襟,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襕衫在他身上更显局促:“快些收拾妥当,咱们先去客栈落脚,明日一早就去临洮州学候着。怀之,你带的东西贵重,可别弄丢了 。” 他捧着那函《春秋》走在石板路上,书脊被摩挲得发亮,“何大人掌临洮州试文卷,据说最喜郑玄注疏,咱们今日言行需格外谨慎。”

客栈房间狭小得转不开身,两张大床挤得满满当当。

我借着昏黄的油灯检查行囊,洮河绿石砚被软布裹了三层,砚背 “砥柱” 二字的棱角硌着手心,身旁是王骞舟与苏文砚所赠的徽墨用锦袋套着,沉甸甸的分量让心里安定了不少。

李兄和在一旁整理笔墨,“我娘来信说,若这次不能得大人举荐,就只能让我教书了,怀之,你可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。”

次日清晨赶到临洮州学,侧门开启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燕雀,引路的仆役面无表情地在前头走,青石板路上的苔痕沾湿了鞋角。

廊下的铜鹤香炉飘着袅袅青烟,将众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,像极了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在临洮州摇摆不定的前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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