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是临别的最后一天，王骞舟在书院只待这最后一日，明日就要启程归家，日后便要赴云溪县上任。同窗们特意在书院后院的银杏树下摆了离别宴，连先生们都被请了来，我自然也在受邀之列。
夕阳把银杏叶染成金箔色，飘落的叶子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，像谁在低声诉说着不舍。院墙根的秋菊开得正盛，可这热闹的景致，反倒让空气里的离别味更浓了些。
四张方桌拼成长长一列，被同窗们围得满满当当，上面摆满了各家带来的吃食。
有李修文拎来的酱鸭油光锃亮，“怀之，你最爱吃的辣口，王大哥特意让厨娘加了蜀椒，快尝尝！”。
张文远的娘做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，甜香混着桂花香飘得老远，他递了块给王骞舟，“喻之兄，这糕放凉了也好吃，你明日路上带着，饿了能垫垫”。
苏文砚特意从酒楼拎来两坛女儿红，泥封一敲开，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开来，“今日不醉不归！咱们下次再聚，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！”
王骞舟穿着那件月白襕衫，袖口暗纹竹节在夕阳下若隐若现，正被一群人围着说笑。
李子玉拍着他的肩膀打趣，“喻之兄，将来当了县丞，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窗，要是有机会，可得拉兄弟们一把！”
王骞舟笑着应下，可我瞧着他眼底藏着的不舍， 他素来重情，此刻定是舍不得这书院的烟火气，舍不得我们这些一起熬夜温书、偷煮红薯的兄弟。
“怀之，这边坐！” 苏文砚举着空酒杯冲我招手，拉着我坐在他身边，“快尝尝这酱鸭，我早上特意去厨房瞧了，厨娘往鸭肚子里塞了好多蜀椒，保准合你口味！”
我刚咬了口鸭腿，辣意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，王骞舟就端着酒杯走过来，手里酒壶斟酒的动作不停，“怀之，明日一别，不知何时能再像这样聚在一处。你去临洮州后，若得空便捎封信到云溪县衙，哪怕只说‘安好’二字，我也安心。”
他指尖在杯沿摩挲，声音压得低了些，带着几分郑重，“临洮州不比书院单纯，那些世家子弟眼高于顶，凡事多留个心眼，遇着难处别硬扛，我在云溪虽只是个从九品小官，调些笔墨、通个消息总还能办到。实在不行，你就找文砚，他爹在临洮州有熟人，总能帮你周旋。”
正说着，李老先生捻着胡须走过来，手里那本线装书的封皮都磨出了毛边，他先是拍了拍王骞舟的背，语气里满是期许：“喻之此去赴任，当知‘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’的道理。云溪县虽小，却是你施展抱负的起点，切不可贪慕虚名，忘了百姓疾苦。” 又转向我，眼神温和却带着叮嘱：“怀之即将去临洮州求学，更要谨记‘勤学不辍，初心不忘’。你性子刚直，遇事容易冲动，到了新地方，要多听多看少言，先把学问做扎实，再谈其他。”
老先生把书递给王骞舟，“这是我年轻时批注的典籍，你带在身边，断案遇惑时读一读，或许能寻着章法。” 又翻出我那篇《兴邦论》的手稿，纸页边缘都被翻卷了，他指着上面的批注说：“你这篇策论笔锋刚劲却心怀悲悯，这是难得的品质。到了临洮州莫急着钻营，先把世故扎牢了，才是根本。若有不懂的地方，也可写信问我，我虽老了，却还能给你些建议。”
酒过三巡，苏文砚红着脸站起来，酒杯底在桌上磕得当当响，声音带着酒意却格外认真：“我苏文砚在此立誓，明年定要考去云溪或临洮州，咱们同窗还能像现在这样围坐着喝酒论学问！谁都不许忘了今日的约定！” 说得兴起，他从钱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拍，“来，掷铜钱算前程！谁的铜钱立着，将来定能官运亨通，咱们兄弟也好沾沾喜气！”
“我先来！” 张文远抢着掷了枚，铜钱 “哐当” 倒地，反面朝上，他挠了挠头，“看来我这官运还得再等等！” 众人都笑了起来，气氛又热闹了些。
王骞舟笑着摇头，却还是拈起铜钱掷了出去。铜钱在桌上转了十几圈，竟 “咔嗒” 一声立在了缝隙里！
“好！” 众人都拍着桌子喝彩，李三郎甚至跳起来踩了踩银杏叶，惊得满树金叶簌簌飘落，像一场金色的雨，落在我们的衣襟上、酒杯里。
王骞舟却弯腰捡起铜钱，用袖口仔细擦了擦，递到我手里：“怀之，这好运留给你，到了临洮州定能得先生青睐，把学问学好，将来咱们也好一起做些利国利民的事。”
我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钱，忽然想起那日汤饼摊前，他红着眼眶跟我道歉的模样，喉头一阵发紧，“喻之，你在云溪也要照顾好自己，别太劳累。”
暮色渐浓时，先生起身告辞，灯笼的光晕在他身后曳出长长的影子。
临走前他从袖中摸出枚衣扣塞给王骞舟，那衣扣是铜制的，上面刻着 “清廉” 二字，“喻之，这是我恩师送的‘清廉扣’，你且带着。为官者，当以清廉为本，莫要被外物所惑，忘了初心。” 又拍了拍我的肩，“怀之，到了临洮州要常写信，我等着看你的进步。”
同窗们也渐渐散去，提着灯笼的身影陆续消失在月洞门外，李子玉边走边哼着书院的旧调子，张文远回头喊 “喻之兄、怀之兄、文砚兄，保重啊！”
喧闹声像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满桌狼藉和散落的银杏叶。
银杏树下只剩我们三人，风卷着落叶在空桌下打着旋，方才热闹的酒气里，渐渐掺了些夜露的凉意。远处城墙上传来暮鼓声，“咚 —— 咚 ——”，两下悠长的回响，在寂静里敲得人心头发沉，更显得这院子空旷，唯有墙角的秋虫还在断续地鸣唱，像是在为我们的离别伴奏。
王骞舟从行囊里掏出个蓝布包，解开时露出方砚台，洮河石特有的绿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光，砚底 “砥柱” 二字刻得刚劲有力：“怀之，这是我寻砚匠打了半月的洮河石砚，送你作践行礼。临洮州产好砚，你用这方砚写字，就当是我陪着你读书。愿你在临洮州笔耕不辍，前程似锦。”
苏文砚也掏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用锦袋套着的墨锭，“苍佩室” 的金字在月下发亮递给王骞舟，“这是我托人从歙州捎来的徽墨，你用它写字，墨香能飘老远。” 他说着忽然红了眼眶，抬手抹了把脸，“我不能送你们一程好可惜，都怪先生说男儿志在四方，离别不必伤感’，可我就是舍不得…… 要是能送你们到渡口，看着船开了，我心里也能踏实些。”
我把那枚立起来的铜钱用红绳串成三段，每人手里塞了一段：“喻之，文砚，之前咱们有玉佩见证兄弟情谊，这次就以铜钱为证。不管将来相隔多远，不管咱们各自走了多少路，只要看到这铜钱，就记得，咱们永远是过命的兄弟。”
王骞舟握紧铜钱，“怀之，到了临洮州若受委屈，哪怕半夜敲县衙的门，我也会借匹快马赶去护你。文砚，你在瓦子巷也要好好读书，明年咱们在云溪或临洮州再见。”
苏文砚在一旁点头如捣蒜，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，“对！我一定好好考，咱们三个定能再聚！”
收拾残席时，苏文砚踢到个空酒坛，“哐当” 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，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。
王骞舟弯腰捡着散落的筷子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乎要触到院墙边的秋菊。他忽然笑了，声音里带着怀念：“记得刚入学时，怀之总躲在银杏树下背书，背得入神了连饭都忘了吃，我还跟子玉说，‘这人怎么这么呆板’。”
“喻之，你还好意思说！” 我笑着回他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桌沿，“你那时候还抄我功课呢，被先生发现了，还是我帮你求情，说你是一时糊涂。”
苏文砚也跟着笑，可笑声里却藏着不舍。
送王骞舟到书院门口时，他忽然回头，月光落在他肩头，“怀之，照顾好你娘，别让她太担心，文砚，书到用时方恨少，你多看一些书也不是什么坏事。” 他顿了顿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“保重”，转身离去的身影渐渐融入巷口的暮色，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终被风吹散。
望着空荡荡的巷口，苏文砚忽然吸了吸鼻子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：“明年此时，咱们定要在临洮州或云溪县再摆一桌，还吃酱鸭，还喝女儿红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，想说些安慰的话，却发现自己也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来。
夜风卷着银杏叶掠过脚边，方才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，可空荡的书院后院里，只剩我和他踩着落叶的声响，还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 ——“咚 —— 咚 ——”，两声悠长的回响，在寂静的夜里荡开。
走了没几步，苏文砚忽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我，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认真，没等我反应过来，他忽然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浑身一僵，像被惊雷劈中，带着些微的汗湿，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温热。这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，从前我们一起打闹、一起翻墙，最多也只是勾肩搭背，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。
惊讶像潮水般涌来，紧接着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，从指尖蔓延到心口，让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怀之，” 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些微的颤抖，“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们…… 怕咱们再也聚不到一起，怕你在临洮州受委屈，没人帮你……”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看着月光下他认真的侧脸，心里忽然冒出个连自己都觉得龌龊的念头。 我不仅想让他牵着我的手，还想离他更近一点，想把他拥进怀里，想让这份温热的触感，永远停留在我的掌心。这个念头让我脸颊发烫，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，我赶紧移开目光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，怕被他发现我心底的秘密。
可我却舍不得放开他的手，他的手很暖，能驱散夜露的凉意，能让我在这乱世的迷茫里，找到一点踏实的归属感。
我轻轻回握他的手，却还是鼓起勇气，“文砚，别担心，咱们一定会再聚的，我在临洮州会好好任职的，到时候咱们还像现在这样，一起喝酒，一起论学问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眼泪却掉得更凶了，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，“怀之，你一定要常写信给我，不然我会担心的。”
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，心里的悸动越来越强烈， 不管这份感情是什么，我都想好好守护，直到下次相聚，直到我们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。
夜风轻轻吹过，银杏叶落在我们的发梢，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我握紧他的手，往家的方向走，途经瓦子巷时，阿婆的汤饼摊还亮着油灯，昏黄的光晕在巷口铺开。
夜风带来灶房的饭菜香，混着老槐树的清香，我知道，娘还在等我归家，而身边，还有一个人，愿意牵着我的手，陪我走过这漫长的离别与迷茫。
这世间最暖的，原是有人牵挂，有处可归，还有一份藏在心底的悸动，能让你在寒冷的夜里，找到前行的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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