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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4 章 急赴归途凑笔资

《陌上风吹不识君》 二十四醉令/著, 本章共3746字, 更新于: 2025-09-21 18:30

夜宴的余温还未散尽,我攥着那枚曾立在席间的铜钱在巷子里踱着,心口空落落的。

晚风卷着银杏叶的碎影掠过脚踝,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。

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,在青石板上织出银亮的网,每一步踩上去,都像踩着满地细碎的心事。

王骞舟明日就要启程,我心口忽然空落落的,像被晚风掏走了一块。

王骞舟明日就要启程,先归家再赴云溪县任县丞,原想早几日备好践行礼,偏生娘这阵子咳嗽加重,要熬药、要煎药,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,竟生生耽搁了。他是我书院里最好的兄弟,当年我没钱交束脩,是他偷偷把自己的月钱分我一半;我娘病了没钱抓药,是他跑遍半个县城,求着药铺掌柜赊了两副药。此番一别,山高水远,不知何时再能相见,我怎么也得送件像样的东西,不能让他空手走。

沿街灯笼次第亮起,多数铺子已上了门板,唯有南街的 “文墨斋” 还亮着檐下的羊角灯。

我望着那暖黄的光晕,忽然打定主意 —— 送笔最是妥当。想着他到了县衙断案批文,定少不了趁手的笔墨,送支好笔最是实用 —— 既合他为官的身份,又能让他每次提笔时都想起书院的同窗情谊。

掀帘进铺子,掌柜正低着头擦笔上的灰尘,铺子里整齐码着各式笔砚,狼毫、羊毫、兼毫分门别类插在笔筒里,笔杆上的漆色在油灯下泛着温润光泽。见我进来,头也没抬就从柜里抽出一支紫毫笔,笔杆泛着温润的光泽:“湖州上等紫毫,写策论最显风骨,二百文。” 我指尖刚触到笔杆,那细腻的触感还没来得及细品,听见 “二百文” 三个字,手猛地缩了回来,喉头发紧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太贵了…… 有没有便宜些的?”

掌柜这才抬眼看我,上下扫了我一圈,又从柜里抽出支竹杆狼毫,笔杆上还沾着点木屑:“八十文,衙门里的文书都爱用它批案卷,结实。” 见我盯着笔杆犹豫,他脸上的笑意淡了,语气也冷了些:“小哥儿到底想买什么样的?我这铺子小,最便宜就是这支,再便宜的都是学徒练手的次品,拿不出手。”

“我想送赴任的友人,” 我攥紧袖中那个磨得发亮的钱袋,袋里的铜板硌得手心发疼,“他是我最好的兄弟,明日一早就走,我实在想送他件能用的东西…… 您看能不能再便宜些?哪怕少五文也行。”

掌柜的目光落在我磨得发亮的襕衫袖口上,那处的布都快磨破了,还缝着一块颜色不符的补丁。他嘴角撇了撇,“穷酸秀才,没钱就别凑热闹!县丞大人用的笔哪是你买得起的?别在这儿耽误我关店,我还得回家吃饭呢!”

这话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在心上,我脸瞬间发烫,又羞又急,却还是咬着牙,把袖中的钱袋翻了个底朝天。铜板 “叮当” 落在柜台上,还有几小块碎银,最大的一块也只有指甲盖大小 —— 这是娘早上塞给我的十文钱,让我买些糙米;是我这半个月帮人抄文书攒的二十八文;还有王骞舟前几日见我衣衫单薄,偷偷塞给我的二十文,让我买双厚袜子。加起来,总共才五十八文,离八十文还差二十二文。

我把铜钱一枚枚码在柜台上,摆得整整齐齐,又把那几块碎银小心地推到掌柜面前,“掌柜,这些都给您,您就卖我那支狼毫吧…… 他待我真心实意,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。”

掌柜瞥了眼柜台上的钱,又看了看我泛红的眼眶,不耐烦地叹了口气,从柜角翻出支粗劣的竹杆羊毫,笔锋软塌塌的,还沾着点墨渍:“算我倒霉!这支是学徒练手剩下的,笔锋软,写不了硬字,你凑合用吧!” 他一把将我的钱划进柜台,把羊毫塞进我手里,挥了挥手:“快走吧快走吧,别影响我关门。”

指尖触到那支羊毫,粗糙的竹杆硌得慌,心里更是堵得难受, 王骞舟待我那般好,我怎么能拿这样一支次品笔送他?传出去,别人还以为我故意怠慢他。我猛地攥住掌柜正要落锁的手,声音发颤:“您等等!求您再等我一刻!我家就在前面的瓦子巷,离这儿不远,我这就回去取银钱,一定能凑够八十文!”

“都要关店了,哪有功夫等你折腾?” 掌柜皱着眉,用力甩开我的手,“你要是凑不够钱,回来我也关门了,别白费功夫。”

“就一刻!真的就一刻!” 我把那支羊毫放回柜台,眼里的热意快涌出来,“我娘床底的木箱里有碎银,是她攒着给我买笔墨的,我这就回去拿!您千万留着那支狼毫,我一定能凑够钱!”

掌柜盯着我通红的眼眶看了半晌,大概是被我的执着打动了,终于挥了挥手:“罢罢罢!算我今天倒霉,就等你一刻,过时不候!”

我连声道谢,转身就往家跑。街上的风有些凉,吹得我脸颊发疼,可我不敢慢下来,生怕耽误了时辰,掌柜真的关了门。

推开家门,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炕边点着一盏小油灯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。娘正坐在炕边,就着那点微光,缝补我那件旧襕衫。她手里拿着一根快用完的线,线轴上只剩下一点点线头,她还在小心翼翼地绕着,想把那点线都用完。听见开门声,她手里的针 “啪嗒” 掉在炕上,慌忙抬头,看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子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这是咋了?是不是出啥事了?是不是骞舟那边有变故?”

“娘,不是骞舟的事,” 我喘着粗气,快步走到炕边,话没说完就跪了下去,伸手去掀床底的那个旧木箱,“我要给骞舟送践行礼,看中了一支笔,要八十文,我现在只有五十八文,还差二十二文…… 您床底木箱里的碎银,能不能先借我用用?”

那个木箱是爹生前留下的,漆皮早就掉光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,锁扣也锈得打不开,只能用一根粗绳子拴着。娘没多问,赶紧挪开脚,让我方便解开绳子,声音很轻:“快拿吧,别误了你的事,骞舟这孩子是个好人,送他的礼不能太寒酸。”

我解开绳子,掀开木箱盖,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。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只有几件爹生前穿的旧衣服,布料都磨得变薄了,还有我小时候穿的几件小衣裳,都洗得发白。我伸手在箱子里摸索着,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,是一个蓝布包,用粗线缝得严严实实的。

我把蓝布包拿出来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娘攒的碎银和铜钱。最大的一块碎银也只有五分重,还没我的指甲盖大,其余的都是些更小的碎银,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边缘都快磨平了。我知道,这些都是娘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, 她白天帮隔壁的李婶绣帕子,一条帕子只能挣两文钱;晚上就着油灯缝补衣物,一件衣服挣五文钱,攒了这么久,原是想等冬天冷了,给我添件薄棉袄,让我不用再冻得瑟瑟发抖。

我捏起两块碎银,又数了几枚铜钱,一枚、两枚、三枚…… 数了三遍,终于凑够了二十二文。手里的碎银和铜钱沉甸甸的,心里却像被针扎着,又酸又疼:“娘,等我往后挣了钱,一定给您买新的线轴,买最好的丝线,再给您添件厚棉袄,让您冬天再也不用冻手。”

娘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把掉在炕上的针捡起来,又拿起那根快用完的线,继续缝补衣服:“傻孩子,说这些干啥?朋友之间的情分最要紧,你要是因为这点钱让骞舟受了委屈,娘心里也不安。快去吧,别让人家等急了。”

我攥着那二十二文钱,心里又暖又酸,转身就往外跑。路过灶房时,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空碗,碗里还沾着点米汤 ,那是娘今晚的晚饭,她为了省粮食,每天只喝一碗稀米汤,却从来没跟我提过饿。

我一路飞奔回文墨斋,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对账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我满头大汗冲进来,“算你来得快,再晚一步我就真关门了。”

我把手里的碎银和铜钱都放在柜台上,一枚枚数清楚,又把之前的五十八文也摆了出来:“掌柜,正好八十文,您点点。”

掌柜拿起碎银,用牙咬了咬,又数了数铜钱,确认没错,才从柜里拿出那支竹杆狼毫,递给我:“拿好吧,这支笔结实,用个三五年没问题。”

我接过笔,紧紧攥在手里,指尖都沁出了汗。笔杆虽然是竹子做的,却打磨得很光滑,没有一点毛刺,笔锋也很整齐,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。我知道家里难,娘连一根线都舍不得多买,连晚饭都只喝一碗稀米汤,却还是支持我给王骞舟买笔。

我分不清自己这么执着,到底是为了面子,还是真的在意这份情谊。可我知道,要是不送这支笔,我心里会一直觉得亏欠 。王骞舟总把好东西分我,他有一块糖,会掰一半给我;他有一本新书,会先借我看;我有难处,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。

我要是连一支像样的践行礼都拿不出,倒像我这些年的情谊都是假的,倒像我只知道一味地索取,不知道回报。

走出文墨斋,晚风里飘来汤饼摊的香气,那诱人的味道勾得我肚子 “咕咕” 叫。我摸了摸怀里的笔,仿佛能看到王骞舟握着它,在县衙里批阅文书的模样,看到他遇到难处时,想起这支笔,想起书院里的情谊,就能多一份坚持。

我轻轻摩挲着笔杆,脚步慢了下来。虽然为了这支笔,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动用了娘给我买棉袄的钱,可我一点也不后悔。在这寒门岁月里,能有这样一份真心相待的兄弟情,比什么都珍贵。我只盼这支笔能替我陪着他,替我守住这份情谊,也盼着他在云溪县任上,能顺顺利利,不负初心。

回到家时,娘还在缝补衣服,油灯的光映着她鬓边的白发,显得格外刺眼。我走过去,把笔放在桌上,又从怀里掏出仅剩下的两枚铜钱:“娘,明天我去帮张大叔劈柴,还能挣五文钱,咱们明天买些糙米,再买一小块肉,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
娘笑着点了点头,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笔:“这支笔好,骞舟那孩子肯定喜欢。” 她没提棉袄的事,也没提晚饭只喝了一碗米汤,只是把那两枚铜钱小心地收了起来,放进那个蓝布包里 ,她还在为我冬天的棉袄攒钱,哪怕只剩下两枚铜钱,也从不放弃。

我坐在炕边,看着娘缝补衣服的身影,又看了看桌上的笔。

往后一定要好好挣钱,让娘过上好日子,也不辜负王骞舟和苏文砚的情谊,不辜负这份在寒门里相互扶持的温暖。

我紧紧攥着这支笔,指尖都沁出了汗。走出文墨斋时,羊角灯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很长,晚风里飘来阿婆汤饼摊的香气。

怀里的笔,仿佛能想象到王骞舟握着它批阅文书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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