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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4 章 槐下慈亲缝暖衣

《陌上风吹不识君》 二十四醉令/著, 本章共3407字, 更新于: 2025-09-16 10:24

天刚蒙蒙亮,我就被灶房的动静吵醒了。

隔着窗纸望去,娘已经在灶台前忙碌,火光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,像幅跳动的皮影。

我披衣起身,推开门时正撞见她端着水盆往外走,井水泼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带着清晨的凉意。

“醒了?” 娘抬头看我,眼里带着些微的局促,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撞见,“锅里温着粥,用新收的小米熬的,还有你爱吃的萝卜干,昨夜就切好了腌着。” 她转身要回灶房,我却瞥见她袖口沾着的煤灰,昨夜那咿呀作响的纺车声,怕是到后半夜才歇下。

“娘,我帮您烧火吧。” 我跟在她身后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噼啪的声响,把脸颊烤得暖暖的。

她往灶里添了根柴,火星子随着她的动作跳出来,轻声道:“不用,你读书辛苦,多歇歇。”

粥香弥漫厨房时,娘从柜里翻出块蓝布,“这是前阵子扯的料子,比你身上这件厚实,给你做件新长衫。”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比划着肩宽袖长,“你爹在世时总说,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,衣裳得整洁挺括,才好拜见师长。”

我扒着粥碗没说话,看着她把布铺平在案上,剪刀在手里灵活地转了个圈。

突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我做衣裳,那时她的头发还很黑,眼神也更亮些,绣在袖口的竹叶能看出鲜活的灵气。

“娘,您不用总为我忙活,” 我低声说,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,“家里的活计我也能搭把手,劈柴挑水这些力气活,我做得来。”

她却笑了笑,剪刀在布上剪出整齐的声响:“娘这辈子没别的盼头,就盼你好好的。眼下你成了秀才,总算有了功名在身,等三年后考中举人,有了做官的资格,娘就真的放心了。”

吃过早饭,我坐在院里看书,娘坐在槐树下纳鞋底,麻绳穿过布面的 “嗤啦” 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倒也不算冷清。

可这沉默里总藏着些什么,像蒙在窗纸上的灰尘,看着透明,却隔了层说不清的距离,连槐树叶落在地上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
午后苏文砚带着点心来探望,刚进院门就嚷嚷:“晏臣!我家厨娘做的杏仁酥,特意给你留的!酥脆得很!” 他穿着月白长衫,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,看见娘时又立刻规矩起来,拱手道:“伯母安好,我叫苏文砚,这是家母的一点心意。”

娘放下鞋底起身招呼,往他手里塞了把刚摘的樱桃,红得像玛瑙:“文砚,快坐,刚从院里摘的,甜着呢。”

苏文砚嘻嘻笑着接过来,凑到我身边低声说:“很多学子都在传,说你这次院试成绩极好,学官很赏识你。好好准备三年后的乡试,中了举人大有前程,将来说不定能分到邻县当主簿或者是县丞呢!那可是个好差事!”

我还没来得及回话,娘就端着茶水过来,青瓷茶杯在托盘里轻轻晃动,手微微有些抖:“文砚,你们读书人说话,我去给你们炖壶新茶,去年的龙井还剩些。”

她转身的瞬间,我看见她耳根泛红,许是听见了 “主簿” 二字,心里正替我欢喜这遥远的盼头。

我们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沉默在暮色里蔓延。

我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:“文砚,我娘…… 她为了供我读书,受了很多苦。可那些流言像针一样扎人,我一想到她可能为了我…… 为了那些银子,受了那么多委屈,,做了那些恶心的事,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是该谢她,还是该怨她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堪?” 话刚出口,喉咙就像被堵住,那些积压的纠结终于找到了出口,带着滚烫的泪意。

苏文砚手里的食盒 “咚” 地落在地上,杏仁酥撒了出来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定定地看着我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在我身边坐下,声音难得正经:“我娘其实是个很严肃的人。”

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的青苔,“府里的下人见了她都怕,连我爹有时候都怵她三分。可她对我不一样,我小时候不爱读书,先生总说我顽劣,是她跟我爹吵架,说女...额...男子,男子不必非得科举,喜欢画画就让他画去。”

“我学画画弄得满手墨汁,她从不骂我;看书的时候我会把丝线缠成乱麻,她还帮我一起理;我偷偷把画的山水图拿去市集卖,被我爹发现要罚我,是她把那些画都收起来,说‘我儿子画得好,将来能当画师’。”

“她总在我爹面前板着脸维护我,背地里却偷偷塞给我钱,说‘喜欢什么就去做,娘给你兜底’。”
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像被温水泡过,那些尖锐的棱角渐渐软了下来。

“所以啊,” 苏文砚转头看我,眼神亮得惊人,“天下的娘都是一样的。我娘为了让我做喜欢的事,在严肃的名声里藏着温柔;你娘为了让你读书,在艰难的日子里藏着坚韧。她们做的事可能不一样,可那份心是一样的 —— 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。”

他拍了拍我的手背,力道轻轻的却带着力量,“你现在纠结该不该怨她,可万一将来…… 将来没机会对她好了呢?我祖母走的时候,我娘抱着我哭,说‘子欲养而亲不待,是世上最疼的事’。”

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……” 这七个字像重锤敲在心上,我猛地想起娘鬓角的白发、手上的裂口,想起她送我赶考时强装的笑脸,想起她夜里纺线到天明的身影。

那些被流言搅乱的心绪,在这句话面前突然变得清晰 —— 比起娘为我受的苦,那些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?比起可能错过的尽孝时光,此刻的纠结多么可笑。

苏文砚见我神色松动,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给我:“怀之,这个给你。”

是块玉佩,玉质温润,上面雕着缠枝莲, 他挠了挠头,脸颊微红,“就是想让你开心点。这个是贺你中秀才的礼。”

我握着温热的玉佩,又看了看苏文砚真诚的笑脸,心里的阴霾彻底散了。

是啊,可怜天下父母心,无论她们用怎样的方式爱着孩子,那份心都该被珍惜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不过在去临洮州前,咱们得先去州府办件要紧事, 你以为考完院试成了秀才就完了?往后要考乡试,还得有大人举荐才行。”

“举荐?” 我接过杏仁酥,指尖沾了些糖霜,心里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下,“我只知考中秀才能入州学,倒不知还要举荐才能考乡试?”

“你忘了?上次先生提过,‘科举取士,需有荐举之章’。这次给你批阅院试试卷的,是临洮州的何大人,他最看重寒门学子的才学。”

苏文砚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此去拜谢临洮州的何大人,一来是谢他赏识,二来也是让他记着你。将来乡试时,若能得他们举荐,不光能直接入考官的眼,还能避开不少寒门学子的入仕之难,且胜算就大得多了。”

我握着杏仁酥的手紧了紧,糖霜粘在指尖,却没心思擦 —— 原来科举之路,比我想的还要复杂,不光要考得好,还要懂这些 “门道”。

“可他住哪也不知道…… 没准备像样的谢礼,贸然去拜访,会不会显得唐突?万一惹得大人不快,反倒坏了印象。”

苏文砚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,力道轻轻的却带着安抚:“到时候再说,他们这些读书人,最看重的就是这份笔墨诚意,倒不稀罕那些金银珠宝。”

苏文砚走后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,除了王骞舟,这也是这么多年第一个来我家的同窗。

娘把碗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文书上,手指轻轻点着字迹:“这些字写得真好看,比你爹当年写得还俊。你爹要是能看见你成了秀才,定要喝两盅庆贺,盼着你三年后中举,将来有大出息。”

我握着她递来的汤匙,糖水的甜腻在舌尖化开,心里却泛着涩:“娘,您也坐下歇歇吧,站了一天了。”

她犹豫了一下,在案边的小凳上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的补丁:“臣儿,眼下你虽是秀才,可也要好好治学,这三年可得下苦功,别辜负先生的教诲。将来中了举,入了官场,也别…… 别让人戳脊梁骨。官场不比书院,说话办事都要谨慎。”
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,我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:“娘,您放心,我定会好好读书,这三年定不松懈,将来若能做官,定会清正廉明,不会给您丢脸的。”

她却别过脸望向窗外,月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泛着清冷的光:“娘不怕丢脸,娘怕你受委屈。这世道难,人心更难测,你性子直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不管是三年后应考还是将来做官,都得学着点变通,别硬碰硬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,突然想问些什么。

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,娘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......

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,更怕捅破这层脆弱的平静,连这沉默的温情都维持不住。

“时候不早了,睡吧。” 娘站起身,端起空碗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“夜里凉,盖好被子,别踢被角。”

门轻轻合上,院子里的虫鸣声渐渐清晰,我望着案上的文书,突然觉得这秀才的功名虽只是起点,却已带着千斤的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接下来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,娘忙着给我做新衣裳,针脚比往日更细密,我整理着赴临洮州的行囊,把先生送的书籍和娘做的布鞋仔细收好。

我们依旧默契地不提那些烦心事,她给我缝补衣衫时会问我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我帮她劈柴挑水时会说些院试的见闻,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一样。
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,就像被雨水打湿的书页,就算晒干了,褶皱也永远留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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