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我刚把入库记录小心叠好,塞进贴身的布兜里。娘坐在炕边缝补旧棉袄,银针在油灯下闪着微光,,张大叔带着婉儿在院里劈柴,斧头落在木头上的 “咚咚” 声,偶尔混着婉儿 “我也能劈柴” 的脆笑飘进来。李秀才坐在桌对面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糙米饼,眼神却直愣愣地盯着桌面,半天没咬一口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打破了屋里的宁静。
“怀之,” 李秀才声音压得很低,怕被院里的张大叔听见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缝里的木屑,“我还是想不通,咱们为啥要蹚这浑水?”
我正帮娘理着缠成一团的棉线,闻言手一顿,抬头看他 ,“从前在瓦子巷,咱们最难的时候,流民抢粮、乱兵过境,不也都是明哲保身?你娘和我妹妹病得快不行了,咱们连药都买不起,也没见谁来帮咱们;苏峻之乱时,家人躲在破庙里,却不在身边,听说婉儿冻得发抖,连块完整的棉絮都没有,也只能偷偷烧点野草取暖,不敢多管外面的事?那时候咱们常说‘自己都顾不住,哪能管别人’,怎么现在就变了?”
他往前凑了凑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,像是想把我拉回 “现实”:“这私吞官盐的事,说到底,不就是少了十石盐?虽然盐价会涨,可咱们现在好歹能吃上糙米粥,也没到饿死人的地步,算不上影响人命吧?再说,咱们就是个抄书吏,官微言轻,连汈县令都不一定听咱们的。王副监是下邳盐栈的监官,手里有兵权,要是真把他得罪了,他随便找个由头,就能把咱们赶出衙署。到时候连这糙米粥都喝不上,还怎么照顾你我的娘、我妹妹?这不是吃力不讨好,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!”
他顿了顿,指尖忽然停住,眼神里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许,“你忘了?明年开春就是科举,咱们准备了这么久,只要能中个举人,就算不能当官,也能去私塾教书,不用再当这看人脸色的抄书吏!到时候我就能让婉儿吃饱饭,让她也能读书识字,你也能让你娘过上安稳日子, 何必现在为了十石盐,跟王副监硬碰硬?万一被他报复,连科举的机会都没了,咱们这辈子不就完了?”
我放下手里的棉线,看着李秀才,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瓦子巷,他为了给婉儿抢一口糙米,跟流民在巷口撕扯的样子。
他的期待不是错,可这期待,不该建立在对 “不公” 的漠视上。
“修文,你以为我想变吗?” 我声音陡然冷了几分,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犀利,“要是能一直当旁观者,谁愿意把脖子往刀架上送?可你忘了,去年冬天城门口那个老婆婆,她孙儿最后有没有挺过来,咱们不知道;你忘了,苏峻之乱时,巷口陈阿娘的儿子被拉去当民夫,连尸首都没找着,陈阿娘最后冻饿而死,谁管过她?”
李秀才愣住了,捏着糙米饼的手紧了紧,“我没忘,可…… 可科举是咱们唯一的出路啊!”
“出路?” 我反问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要是官盐一直被私吞,盐价涨到天上去,明年就算咱们中了举人,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,谁还会请咱们去教书?到时候咱们照样得饿肚子,照样保护不了婉儿和你我的娘!李老先生之前说 ‘ 怀之,读书不是为了让你躲在后面,是为了让你看见不公时,能有勇气站出来,哪怕只能挡一点风,也比看着别人冻死饿死强’!”
这句话像重锤,砸在屋里的寂静里,李老先生在书院里,拿着戒尺教我们 “达则兼济天下”,他常说 “科举不是为了当官享福,是为了有能力护着更多人”,眼眶忽然发热:“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他是读书读迂了,都快饿死了,还谈什么‘勇气’?可后来我看着娘为了省盐,腌萝卜只敢放一点点;看着婉儿想吃盐渍梅子,你只能哄她说‘等盐便宜’;看着城门口那些流民,为了半袋发霉的盐,能打得头破血流!”
“这十石盐,在你眼里是‘不算影响人命’,可在那些连盐都吃不起的人眼里,就是命!” 我指着贴身的布兜,“要是咱们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明天就会有人私吞二十石、三十石,盐价会涨到咱们也吃不起的地步!到时候就算中了秀才,又能怎么样?咱们还是会回到瓦子巷的日子,我们的娘要拆棉袄换粮,婉儿要跟着饿肚子,你我还是只能躲在龟壳里,看着别人受苦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!这就是你想要的‘科举出路’?”
李秀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没说出口,只是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擦着桌上的饼渣。
他心里清楚,我说的是对的,只是 “科举” 这两个字,承载了我们太多对未来的期待,让我们不敢轻易冒险。
“我们读了十多年的书不就是希望可以考秀才中举人,我们希望能过上好日子。可咱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,就忘了身边人的苦难。我们是为了让咱们能看清这些猫腻,能为自己、为身边的人,争一口安稳饭吃!”
“我们查这件事,不是为了‘管闲事’,是为了守住咱们现在的日子,为了明年我们考科举时,不用再担心盐价涨、没有粮食而饿肚子,为了咱们中了举人后,能真的护着婉儿和你我的娘,护着更多像陈阿娘、像城门口老婆婆那样的人!” 我拿起桌上的入库记录,放在李秀才面前,“这上面的‘七十石’,不是数字,是被人吞掉的活命盐,是咱们身边人的希望。你要是想等科举后再管,我理解;但我必须现在查,就算最后影响了科举,就算只能喝野菜粥,我也认了 ,至少我没辜负李老先生的话,没辜负自己读的那些书!”
李秀才看着那张记录,沉默了很久,拿起笔,在纸上用力写下 “河东盐池” 四个字,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:“你说得对,我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前程!要是连眼前的不公都不敢管,就算中了举人,也只是个窝囊的举人!咱们就查!明天等刘书史的信,如果不行咱们就再找其他证据,就算耽误了科举准备,也要把他们私吞官盐的证据找出来!”
从前那个只盯着 “科举” 的我们,终于明白了 “读书” 的真正意义。
不为别的,只为不辜负那些逝去的人,不辜负自己读的那些书,不辜负身边的每一份牵挂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