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才放下笔时,纸上 “河东盐池” 四个字墨色浓沉,像刻在心里的誓言。
院外的劈柴声不知何时停了,只有婉儿偶尔的笑声飘进来,混着张大叔收拾工具的 “叮当” 声,倒让屋里这股刚定下来的决心,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。
我把入库记录重新叠好,塞回贴身布兜时,指尖触到布面下的糙纸,忽然觉得这薄薄几页纸,比从前抄过的任何文书都重 。那上面的 “七十石”,不仅是被私吞的官盐,更是陈阿娘冻饿时的一声叹息,是城门口老婆婆攥着空盐罐的颤抖,是婉儿盼着盐渍梅子的眼神。
“明天一早我就去衙署找刘书史,看看他那封信有没有回音,” 我把布兜往怀里紧了紧,怕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凉了这份刚热起来的勇气,“要是赵三愿意作证,咱们就凑点盘缠,去河东盐池找他, 就算路远,也得把话问清楚。”
李秀才点了点头,伸手把桌上的糙米饼掰成两半,递了我一块:“先垫垫肚子,别熬坏了身子。盘缠的事你不用愁,我这几个月攒了点月钱,虽然不多,够咱们去河东的路费了。” 他咬了口饼,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犹豫,多了几分利落,“要是刘书史那边没信,咱们就去盐仓找老周的茬, 他管了这么多年盐仓,不可能不知道这十石盐的猫腻,说不定能从他嘴里套出点话。”
“别跟老周硬碰硬,” 我接过饼,咬了一口,糙米的颗粒感在嘴里散开,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滋味,“老周跟王副监说不定有牵扯,你要是直接问,他肯定不会说,还会把消息传出去。咱们得绕着来,比如假装核对旧账,故意提‘河东盐池上月运盐’的事,看他反应。”
李秀才刚要说话,就见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,把缝好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炕边:“你们俩说的话,娘都听见了。想去河东就去,盘缠不够,娘这还有点私房钱,是这两年给人缝补衣服攒的,虽然不多,也能帮衬点。” 她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油灯,往灯盏里添了点油,“只是你们要记住,出门在外,别跟人吵架,别跟人动手, 咱们平民百姓,跟那些当官的斗,得用脑子,不能用蛮力。”
“娘,您放心,我们知道,” 从前在瓦子巷,娘总怕我惹事,连跟流民争一口粮都要拦着,可现在,她却愿意支持我去查这凶险的事,不是不怕,是懂我心里的牵挂。
这时,院门 “吱呀” 一声响,张大叔带着婉儿走了进来,婉儿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,:“臣哥哥,哥,你们在说什么呀?刚才我听见你们说‘河东’,是要去河东玩吗?我听张大叔说,河东有好多好吃的,还有大大的盐池,是不是真的?”
张大叔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个空竹篮,笑着说:“你们俩刚才在屋里说的话,我在院里也听见了。想去河东找赵三,我跟你们一起去,我年轻的时候去过河东,认识路,还能帮你们搭把手,要是遇到流民或者乱兵,我也能护着你们。”
“不用麻烦您,大叔,我们俩能行。”
张大叔年纪大了,河东路远,路上说不定有危险,我不想让他跟着受累。
可张大叔却摆了摆手,“你们俩年轻,没怎么出过远门,路上要是遇到事,不一定能应付。我跟着去,也能放心点。再说,这私吞官盐的事,不光是你们的事,也是咱们大家的事 ,盐价降不下来,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。”
婉儿一听张大叔要走,赶紧拽着他的衣角,扁着嘴说:“张大叔,你别去,我怕你走了,没人陪我劈柴,没人给我买糖糕了。”
张大叔蹲下身,揉了揉婉儿的脸,笑着说:“婉儿乖,张大叔很快就回来,回来给你带河东最好吃的糖糕,比巷口那家还甜。你在家跟伯母好好待着,帮伯母缝布偶,等张大叔回来,好不好?”
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红薯递给他:“那你一定要回来,这个红薯给你,你路上吃。”
张大叔接过红薯,眼眶有点红,轻轻拍了拍婉儿的背:“好,张大叔一定回来。”
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暖,油灯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,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担忧,只有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劲。
就算明天去河东会遇到危险,就算王副监会报复我们,就算科举会受影响,也值了 。
不是不怕,是因为有要守护的人,所以敢往前走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我和李秀才就起身了。
我们沿着田埂往衙署走,晨露沾湿了裤脚,却不觉得凉,太阳慢慢升起来,把东边的天染成了橙红色。
李秀才走在我身边,忽然说:“等咱们查清了这件事,盐价降了,婉儿就能吃上盐渍梅子了,你娘也能放心腌萝卜了,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准备科举,就算中不了举人,也能对得起自己读的那些书。”
我点了点头,看着前方的路,心里满是盼头。
是啊,等查清了这件事,等盐价降了,等大家都能吃上一口带盐的粥,我们再好好考科举。
那时候的科举,才不是只为了自己的前程,是为了能护着更多像陈阿娘、像城门口老婆婆那样的人,是为了不辜负李老先生的话,不辜负身边的每一份牵挂。
到了衙署,刘书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封信,见我们来,赶紧跑过来:“怀之,修文,你们可来了!昨天我托人寄给河东的信,夜里就有回音了!赵三说他愿意作证,还说他知道王副监私吞盐的其他证据,让你们尽快去河东找他,晚了怕王副监派人去灭口!”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—— 原来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,还有像赵三这样的人,愿意站出来,跟不公对抗。
“咱们现在就走!” 李秀才攥紧手里的布包,声音里满是急切。
“好!” 我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,去河东的路肯定不好走,说不定会遇到流民,遇到乱兵,遇到王副监的人,可我不怕。
这乱世里的不公,我们也要争到底!
“等等!” 刘书史突然拉住我们,声音压得很低,往衙署大门方向瞟了瞟,“你们就这么走了,老周和汈县令那边怎么交代?老周每天早上都要查岗,你们俩突然不见了,他肯定会起疑心,万一跟王副监通风报信,你们在路上就危险了!”
刚才只想着尽快去找赵三,倒把这茬忘了。老周跟王副监本就有牵扯,要是让他发现我们突然离城,说不定会直接派人拦着我们,到时候别说去河东,能不能走出渠县都难说。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赵三出事,放任王副监继续私吞官盐吧?” 李秀才急得抓了抓头发,手里的信纸都被揉得变了形。
刘书史皱着眉想了片刻,“我有个主意!县令昨天还跟我说,他前几日收到云溪县友人的信,想托人去送点渠县的新茶,你们俩就以‘替县令送茶去云溪县看友人’的名义离开 ,这样老周就不会怀疑,县令那边我去说,他肯定会同意!”
“这能行吗?县令要是问起送茶的细节,咱们答不上来怎么办?” 汈县令虽然平时不管事,可涉及到人情往来,说不定会多问几句。
“放心,” 刘书史拍了拍胸脯,语气里满是笃定,“县令的友人我认识,是前几年从渠县调去云溪县的老吏,为人随和得很。我一会儿就去跟县令说,让你们俩去送茶,顺便替他向友人问好,细节我会跟你们说清楚,保证不会露馅。至于老周那边,我就说你们是奉县令之命去云溪县,他就算心里嘀咕,也不敢多问 ,毕竟是县令的差事,他还没胆子跟县令对着干。”
说完,刘书史就转身往汈县令的书房走,“你们俩先去账房找老周,就说今天要整理云溪县的文书,晚点再查岗,先稳住他!我去跟县令说妥了,就来账房找你们,咱们把‘送茶’的名头坐实了!”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激 ,若不是刘书史想得周全,我们这趟河东之行,恐怕刚起步就要夭折。我们赶紧去账房找老周,果然见他正坐在桌前翻查盐仓的账簿,见我们进来,头也没抬: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赶紧把昨天没抄完的官盐账簿拿出来,别耽误了进度。”
“周叔,” 李秀才按照刘书史说的,故意放慢了语速,“刚才刘书史跟我们说,要整理云溪县的往来文书,说是县令要用,让我们先处理这个,盐仓的账簿晚点再抄,您看行吗?”
老周愣了愣,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:“云溪县的文书?昨天怎么没听说?”
“是今早刚安排的,” 我赶紧补充道,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,“刘书史说比较急,让我们今天务必整理好,说不定还要去云溪县送一趟,具体的我们也不太清楚,还得等刘书史过来再说。”
老周皱了皱眉,没再多问,只是摆了摆手:“行吧,那你们先整理文书,盐仓的账簿别拖太久就行。” 他低下头继续翻账簿时,我悄悄松了口气 。
没过多久,刘书史就匆匆赶来账房,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,里面裹着两包茶叶,显然是刚从汈县令那里拿来的。他把茶叶往我手里塞:“搞定了!汈县令一听是去云溪县看友人,立马就同意了,还特意让我把这两包新茶给你们带上,说一定要亲手交给友人。他还跟老周说了,让你们俩安心去云溪县,衙署的事有我盯着,老周那边你就别担心了!”
老周抬头见刘书史手里的茶叶,又听他这么说,果然没再多问,只是随口说了句:“去云溪县路上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,别耽误了衙署的活。”
我们谢过刘书史,拿着茶叶和赵三的信,赶紧往庄子方向跑。路上,李秀才忍不住感慨:“多亏了刘叔,不然咱们这趟还真走不了。等咱们查清了这件事,一定要好好谢谢他!”
“肯定要谢,” 我把茶叶往布兜里塞,心里满是暖意,“刘叔这辈子在衙署当差,没少受老周和王副监的气,却还愿意帮咱们,这份情咱们得记在心里。”
回到庄子时,娘和张大叔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,李母虽然不赞同但是也为我们收拾了一些衣物,张大叔把他的工具擦得锃亮,娘把我们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,还在布包里塞了几块粗粮饼,
张大叔扛起包袱,语气里满是利落:“别耽误时间了,咱们现在就走,赶在中午之前出渠县,路上能多走点路。”
我们沿着田埂往城外走,晨露已经干了,太阳升得越来越高,刘书史的掩护计像一颗定心丸,让我们少了后顾之忧。
李秀才走在我身边,手里攥着赵三的信,忽然说:“等咱们从河东回来,查清了王副监的罪证,一定要让县令把他绳之以法,让那些私吞的官盐,都还给老百姓。到时候盐价降了,婉儿能吃上盐渍梅子,你娘能腌萝卜,我娘也可以有盐吃,陈阿娘在天有灵,也能安心了。”
是啊,这趟河东之行,不仅是为了查清十石盐的猫腻,更是为了守住那些藏在苦难里的期待。
就算路上有流民,有乱兵,有王副监的人,我们也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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