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一路走,一路聊,没一会儿就到了家。刚进门,就见张大叔坐在院里的石桌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,正在修理一把旧锄头 。张大叔见我们回来,放下手里的锤子,笑着说: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晚?是不是衙署的事多?”
“嗯,抄录盐簿耽误了点时间,” 我走过去,坐在石凳上,把布包里的官盐转运簿拿出来,“张大叔,有件事想跟您说,您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李秀才也坐了下来,把抗运记录放在石桌上。我翻开簿册,找到那页有问题的记录,指给张大叔看:“张大叔,您看这页,上月从河东盐池调运的官盐,转运簿写八十石,抗运记录却只有七十石,差了十石。而且这运盐凭证上的印章,是个‘张’字圆印,不是该有的‘河东盐监’方印。我们问了衙署的刘书史,他说这是河东盐池一个姓张的管事的印,这管事没资格盖运盐凭证,还说他现在跟着从前的王副监,去了下邳盐栈。”
张大叔放下手里的锤子,接过簿册,仔细看了起来。他的手指在 “张” 字印上轻轻摩挲着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,脸色也沉了下去:“这印确实不对。”
他先是盯着 “八十石” 与 “七十石” 的数字反复比对,又把凭证凑到灯笼下细看,连印章边缘的盐渍都没放过,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:“这印不仅不对,还透着刻意 —— 你看这印泥颜色,发暗发灰,不像是官印常用的朱砂,倒像是私坊里买的劣等印泥,沾了盐渍还晕色,明显是怕人细看。还有这数字,‘八十石’的‘八’字最后一笔,比别的字粗了半分,像是先写了‘七’,又添了一笔改成‘八’,这是故意改的记录。”
我和李秀才凑过去看,果然见 “八” 字的收笔处有重叠的墨迹,之前只顾着看差额,竟没注意到这细节。李秀才忍不住咋舌:“他们也太胆大了,就不怕被人发现?”
“乱世刚过,文书乱成一锅粥,正是钻空子的时候。” 张大叔把簿册放在石桌上,手指敲了敲 “河东盐池” 几个字,“去年苏峻之乱,河东盐池丢了多少盐?谁也说不清。他们就借着这个由头,把私吞的盐算在‘叛军抢掠’里,再改改记录、盖个私印,谁会特意去查?要不是你们俩仔细,这十石盐的猫腻,怕是就这么蒙混过去了。”
我想起刘书史说的 “王副监升职”,忍不住追问:“张大叔,您觉得这张管事敢这么做,是不是背后有那个王副监撑腰?不然他一个小小的管事,哪有胆子改记录、用私印?”
“十有八九,” 张大叔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,“官场上的事,没靠山哪敢这么干?一个管事,顶多能偷偷拿个一两石盐,哪敢一次吞十石?还敢改转运簿 —— 这背后要是没个当官的撑着,他早被按‘私吞官盐’的罪名抓起来了。那个王副监,去年夏天调来河东,冬天就升去下邳当监官,升得这么快,说不定就是靠这些‘猫腻’凑了‘政绩’,或者打点了上面的人。”
李秀才皱着眉,语气里满是担忧:“那咱们要是查下去,岂不是要得罪王副监?他现在是下邳盐栈的监官,手里有实权,要是报复咱们怎么办?”
张大叔拿起桌上的旧锄头,用布擦了擦上面的锈迹,动作慢悠悠的,却透着沉稳:“怕报复是自然的,但也不能看着他们这么吞我们这些人的救命盐。你们想想,官盐要是总被私吞,供应就会少,盐价一涨,最苦的是谁?是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,是咱们巷子里的穷苦人。去年苏峻之乱时,盐价涨得那么凶,多少人因为没盐吃,身子垮了?咱们既然发现了,就不能不管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我们:“不过也不能蛮干,你们俩只是抄书吏,没权没势,直接去查,跟送上门去挨打没区别。得先找证据,而且是能钉死他们的证据 —— 比如他们私吞盐的去向,是运去私盐贩子手里卖了,还是送到哪个豪强家里了;再比如除了这十石,还有没有更多的差额,有没有其他盐吏知道这事,能不能找到人证。”
“可咱们怎么找证据啊?” 李秀才挠了挠头,“下邳盐栈离咱们这儿那么远,咱们也没法去查;河东盐池的人,咱们也不认识。”
张大叔放下锄头,指了指簿册上的起运日期:“你们看,这十石盐是上月初三从河东运走的,按官盐转运的规矩,得有押运的差役跟着,对吧?这些差役现在在哪?是回了河东,还是去了下邳?要是能找到当时的押运差役,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, 比如运盐的时候,是不是少装了十石,有没有人让他们瞒着,或者有没有看到张管事跟什么人接触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对啊!咱们怎么没想到押运差役?刘书史在衙署当差二十年,说不定认识这些差役,或者知道他们的住处!明天我去问问刘叔,看看能不能找到人。”
“还有,” 张大叔又补充道,“你们可以去查盐仓的‘入库记录’。这十石盐说是运到渠县盐仓,可抗运记录只有七十石,那渠县盐仓的入库记录上写的是多少?要是入库记录也是七十石,就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十石运过来,是在起运地就私吞了;要是入库记录是八十石,那就是在运输途中丢了,或者被押运的人私吞了,这两种情况,查的方向就不一样了。”
李秀才赶紧拿出抗运记录,翻到最后一页:“入库记录是跟抗运记录一起存的,明天咱们去衙署,先把渠县盐仓的入库记录调出来看看,不就能知道了吗?”
“对,但得悄悄查,别让老周或者其他人知道。” 张大叔叮嘱道,“那个姓周的虽然天天念叨‘盐利重要’,可谁知道他跟这些人有没有牵扯?万一他跟王副监有关系,你们一查,他就把消息传出去了,到时候证据被销毁,你们还得惹一身麻烦。”
我点点头,把张大叔的话记在心里:“我们知道了,明天去衙署,趁没人的时候,偷偷把入库记录调出来看,不声张。”
这时候,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走出来,见我们围着簿册说话,笑着问:“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?这么晚了还不休息,明天还要去衙署呢。”
“娘,我们发现衙署的盐簿有问题,有人私吞了十石官盐,正跟张大叔商量怎么查呢。” 我接过粥,跟娘解释道。
娘听了,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私吞官盐?这可是大罪!你们可得小心,别跟那些人硬碰硬,咱们平民百姓,平安最重要。要是实在查不了,就算了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娘,您放心,我们不会蛮干的。” 我笑着说,“有张大叔帮我们出主意,我们先找证据,找到证据再跟汈县令说,不会自己冒险的。”
张大叔也帮腔:“大姐,您别担心,我会看着他们的,不会让他们出事。这私吞官盐的事,要是不管,以后还会有人学样,到时候盐价涨了,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。怀之他们做得对,是为了大家好。”
娘叹了口气,不再多说,只是叮嘱我们:“那你们也别太晚了,早点休息,明天才有精神。粥还在锅里热着,饿了就去盛。”
我们应了声,娘便回屋了。院子里只剩下灯笼的光,照在石桌上的簿册上,那枚 “张” 字圆印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张大叔又跟我们聊了会儿,无非是叮嘱我们明天查记录、问差役时要注意的细节,比如说话要委婉,别直接问 “是不是私吞了盐”,要旁敲侧击;比如看到不对的地方,别声张,先记在心里,回来一起商量。
聊到快子时,我们才各自回屋休息。躺在床上,我脑子里满是盐簿上的数字和张大叔说的话, 原来这看似平静的衙署里,藏着这么多猫腻;原来我们以为的安稳日子背后,还有人在偷偷损害老百姓的利益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抄书吏,不再只是抄录文书那么简单了 , 要是能查清这件事,阻止更多官盐被私吞,说不定就能让盐价不再涨,让更多人能吃得起盐,这比抄一百本文书都有意义。
第二天一早,我和李秀才早早地去了衙署。刚到门口,就见刘书史已经到了,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。我赶紧走过去,帮他递过簸箕:“刘叔,您这么早就来了?”
刘书史笑了笑:“年纪大了,睡不着,早点来打扫打扫,也给你们腾地方抄文书。对了,昨天跟你们说的盐簿的事,你们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,刘叔,我们想先查一下渠县盐仓的入库记录,看看上月从河东运过来的官盐,实际入库是多少石。” 我压低声音,跟刘书史说,“还有,您知道当时押运这批盐的差役是谁吗?我们想找他们问问情况。”
刘书史停下手里的扫帚,看了看四周,见没人,才凑近我们:“入库记录在盐仓的档案柜里,钥匙在老周手里,不过他每天早上要去趟粮店,得辰时才来。你们要是想查,现在去盐仓,我帮你们跟值班的差役说一声,就说我让你们去核对记录。”
“真的吗?太谢谢您了,刘叔!” 我心里一喜。
“至于押运差役,” 刘书史想了想,“这批盐是河东盐池的人押运的,领头的差役姓赵,叫赵三,听说他现在还在河东盐池当差,没跟着去下邳。我有个老伙计在河东盐池管库房,说不定认识他,我帮你们写封信,你们托人寄过去,问问他愿不愿意说。”
“太好了,刘叔,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!” 李秀才也激动地说。
刘书史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你们也是为了公事,为了我们这些人,我帮你们是应该的。不过你们可得记住,查的时候要小心,别让老周知道,也别让其他人察觉 —— 那王副监可不是好惹的,要是被他知道你们在查他,说不定会找你们麻烦。”
“我们记住了,刘叔,我们会小心的。” 我郑重地点点头。
跟着刘书史去了盐仓,值班的差役见是刘书史带来的人,没多问就放我们进去了。盐仓的档案柜里堆满了厚厚的记录册,我和李秀才按照日期,很快就找到了上月的入库记录。翻开一看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“河东盐池运抵官盐,七十石,验收入库”—— 跟抗运记录一样,比转运簿上少了十石。
“果然是在起运地就私吞了!” 李秀才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,“他们根本就没把这十石盐运过来,是在河东盐池就偷偷运走了,再改了转运簿的记录,想蒙混过关。”
我把入库记录抄了下来,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:“现在证据又多了一条 ,转运簿改了数字,入库记录和抗运记录都是七十石,这十石盐肯定是在河东盐池被私吞了。
接下来,咱们就等刘叔的信,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那个赵三,问问他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。”
从盐仓出来,老周还没到衙署。
我们回到桌前,假装抄录文书,心里却满是兴奋,虽然离查清真相还有一段路,但至少找到了方向,有了初步的证据。
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,不能让那些人白白吞了穷苦人的救命盐,要让官盐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,让盐价不再涨,让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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