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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 章 怕观观音两心同

《陌上风吹不识君》 二十四醉令/著, 本章共3149字, 更新于: 2025-10-30 18:00

暮春的傍晚,我和李秀才抄完最后一本官盐账簿,并肩往家走,石板路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他还在絮絮叨叨说要核对的粮草数目,我脑子里却想着娘今天炖的青菜豆腐,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
“怀之,你走慢点,急什么?小婉又不会把饭吃光。” 李秀才笑着拽了拽我的衣袖,话音刚落,就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,约莫七八岁的模样,手里攥着个信封,直直冲到我面前:“先生,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,说你看了就知道。”

我愣了愣,接过信封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皮,只在封口处画了个小小的 “砚” 字。

“谁寄的?没写名字,不会是坏人吧?” 李秀才凑过来瞅了瞅,语气里满是担忧。

这年月兵荒刚过,不明邀约总让人悬心。

我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字迹娟秀得不像男子所写,“今夜酉时,天心阁酒楼二楼‘听松’包间,有要事相商,盼君赴约。”

没有署名,没有缘由,只这一行字,让我心里的疑惑又添了几分。

苏文砚的字向来带着几分潦草的英气,怎么会变得这般柔婉?又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?

“要不别去了,这年月,不明不白的邀约,多危险。” 李秀才皱着眉,伸手想拿纸条再看,我却下意识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,指尖攥得发紧。

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是他,我也想去看看, 朝夕相处的 “兄弟”,总让我在某个瞬间,生出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牵挂,见不到时会心慌,看到他跟别人说笑会莫名失落,只是我从未敢深想这份牵挂的缘由。

“我去看看,说不定是熟人。你先回家跟娘说一声,我晚点回去,让她别担心。” 话出口时,连我自己都没察觉,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急切。

李秀才还想劝,我却已经转身往天心阁的方向走。

酉时快到了,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,街面上的铺子渐渐关门,只有天心阁还亮着红灯笼,门口的伙计正热情地招呼客人,可越是平静,我心里越警惕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揣着娘给我缝的布巾,里面裹着半块碎银,指尖触到布巾上娘绣的小槐花,才稍稍定了定神。

上了二楼,“听松” 包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轻轻的翻茶声,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,就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。

那人头上蒙着块青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正望着窗外的夕阳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
“你来了,” 那人开口,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清泉,一听就知道是女子的声音。

我站在门口没动,心里满是疑惑,像被一团棉絮堵住:“姑娘是何人?找我有何事?为何用‘砚’字做记号?”

她却笑了笑,笑声像风铃在微风里摇晃,“你真的不认识我了?” 指尖轻轻捏住青纱的一角,“我是苏文砚的妹妹,苏鸢,我哥说,他跟你是最好的兄弟,让我来跟你说件事 —— 他…… 他要回上河县了,怕你难过,没敢亲自跟你说,让我来跟你告别。”

我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砸了,空落落的疼“他要走?为什么不跟我说?我们说好春天一起去看城外的桃林……” 话没说完,就见她眼里的笑意淡了,“ 你就这么信?我哥什么时候会躲着你告别?你再仔细想想,这两年,你就没发现过一点不对劲吗?”

她往前凑了凑,青纱轻轻晃了晃,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:“每次跟你勾肩搭背称‘兄弟’,我都怕你察觉我的不一样,害怕你摸到;每次跟你一起吃酒,我都要假装豪爽地仰头喝,却偷偷把辛辣的酒咽得极慢,怕呛出女儿家的哭腔;甚至上次你帮我捡书页,你手心的温度透过书页传过来,我都慌得差点掉了书,我怕你知道我是女子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爹是上河县的县令,他总说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,说女子就该待在深宅大院里,学针线、学管家,将来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。可我娘不愿我那样活,她偷偷请先生教我读书,说‘女子也该看看外面的世界’。后来她送我来渠县,让我顶着早夭哥哥的名字,说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地读书、做事。我也想跟你们一样,能读书、能论世事,不想像朵见不得光的花,只能在院子里等凋谢。”

当她轻轻扯下青纱,那张脸完整地落在我眼前时,我僵在原地,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,一片空白。

是苏文砚!可那眉眼间卸去了男子的稚气,添了几分女子的柔美,像把从前藏起来的女儿家心思,全都露了出来。原来那些让我心动的瞬间,都不是错觉,只是我从未想过,这份心动的对象,会是 “他”。

“你…… 你是…… 文砚?” 我的声音发颤,像被风吹得不稳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。手里的布巾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,碎银滚出来,落在青砖上,发出 “叮铃” 的声响,却没让我回过神来。

她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头低着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“怀之,我是女子,我…… 我喜欢你很久了,从在瓦子巷书院,你帮我捡回被风吹走的书页开始,我就喜欢你了。你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却还笑着问我‘没摔着吧’,我看着你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再也忘不掉了。”

“后来跟你一起在渠县,你认真抄录文书的样子, 你写‘流民’两个字时总爱多顿一下,像是在替他们叹气;你把仅有的食物分给流民的样子,你自己都没吃饱,却笑着说‘我不饿’;你把我护在身后,跟流民对峙的样子,说‘有我在’,我就更喜欢你了。我知道这样瞒着你不对, 怕失去跟你一起读书的日子,怕失去你喊我‘文砚兄’时的亲近,更怕失去…… 能留在你身边的机会。”

她的话像颗石子,投进我心里,激起千层浪。

原来那些让我忍不住靠近的瞬间,那些见不到她就心慌的时刻,不是 “兄弟情”,是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。

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巾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,“苏鸢,我…… 我从前总跟娘去城隍庙,每次都要对着观音像拜一拜。”

“可今天见了你,我怕是再也不敢看观音了,” 我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“观音的温柔是供在神龛上的,是远的,是摸不到的;可你的温柔,是我抄错账簿时递来的干净纸,是我饿肚子时省下的麦饼,是我怕高时站在树下的叮嘱,是近的,是能让我实实在在摸到的。我对着观音拜了那么多次,求的不过是‘安稳’,可跟你在一起时,我才知道,有你的日子,才是真的安稳 ,不用怕见不到,不用怕走散,不用怕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苏鸢愣了愣,眨了眨眼,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,“怀之,你…… 你这话是说…… 你也喜欢我?我还以为…… 你只把我当兄弟,竟瞒着身份跟男子称兄道弟……”

“是,我也喜欢你,” 我打断她的话,语气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定,“不管你是苏文砚,还是苏鸢,不管你是‘兄弟’,还是姑娘,你都是我想一直在一起的人。从前我不知道这份心意是什么,总觉得跟你待在一起很舒服,见不到你就心慌,看到你跟李子玉、张明远说笑就吃醋,现在我知道了,是喜欢。我不怪你,我只怪自己, 要是早知道,我就不会在每次见你时都偷偷疑惑,为什么跟你在一起,比跟其他人待在一起,更让我心慌;也不会在每次跟你分别时,都想多跟你走一段路,哪怕只是多走几步,多听你说几句话。”

苏鸢笑了,笑得像巷口糖糕铺刚出炉的糖糕,“怀之,谢谢你不怪我瞒了你这么久, 我还怕…… 还怕你会嫌弃我,觉得我不像个大家闺秀,只会抄书、跟人抢红薯……”

“文砚,我就喜欢这样的你,” 我也笑了,心里的慌乱和震惊都化作了释然,“喜欢无拘无束充满活力的你,喜欢会把糖糕分给流民的你,喜欢会怕高却还爬树捡风筝的你。这样的你,比那些困在深宅里的女子,好上千倍万倍。”

我想带她去看城外的桃林,等春天桃花开时,自在地闻花香;想让娘和李母见见她,娘总说 “怀之该找个贴心的人”,我想告诉娘,我找到的人,不仅贴心,还懂我;想跟她一起,在这乱世里,守着一间小院,一碗热粥,过一辈子安稳日子,不用再怕失去。

只是想起回去要跟李秀才说这件事,我忍不住笑了,李秀才要是知道,从前跟他一起读书的苏兄其实是女子,怕是要惊得把手里的账簿都掉在地上,嘴里还得念叨 “怎么可能?上次他还跟我争谁抄书快,输了还不服气呢!”

还有喻之吧!他也没有想过苏文砚居然会是女子!

风又吹进来,带着夕阳的暖,苏鸢的发梢轻轻晃着,拂过我的手背,带着一点痒。

我忽然觉得,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,那些颠沛流离的过往,好像都被这晚风裹着,吹远了,只剩下眼前的人,和心里满满的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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