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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 章 俗子无心论亡事

《陌上风吹不识君》 二十四醉令/著, 本章共2834字, 更新于: 2025-10-29 18:30

我满十八岁的今年,渠县的风已经没了苏峻之乱时的戾气,吹在脸上暖融融的。

前几日李秀才的娘特意煮了锅杂粮野菜粥,还蒸了两个红薯,她掀开锅盖时,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个烫手的红薯:“晏臣成年了,得好好过个生辰,这红薯是张大叔从城外菜园换的,甜得很,你尝尝。”

我捧着红薯,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,却舍不得撒手。粥里掺了新买的小米,黄澄澄的铺在碗底,李母又给李秀才舀了勺红薯泥,说:“多吃点,成年了就是大人了,往后要更稳重些,可别再像从前那样,到处在巷口追着跑。”

婉儿坐在旁边,晃着两条小短腿,手里也捧着个红薯,咬得嘴角沾了泥:“臣哥哥成年了,是不是就能像张大叔一样,帮人修东西了?我也要快点长大,帮娘和李伯母缝衣裳做绣活。”

张大叔刚从城里回来,工具还没放下,就凑过来揉了揉婉儿的头:“咱们婉儿长大肯定有出息,不过臣哥儿也不用急着学修东西,把衙署的活干好,照顾好你娘,就是顶好的事了。”

我捧着碗,看着桌边围坐的人,娘坐在我左边,正帮李母剥红薯皮;李秀才在给张大叔倒热水;婉儿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,忽然觉得,这就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日子。

从前在瓦子巷时,我总听李老先生说 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可到了十八岁才明白,对我们这些平民来说,“天下” 太远,“兴亡” 太大。

饭桌上,我把这话跟大家说了,娘放下手里的红薯皮,叹了口气:“你先生说得没错,可咱们平民百姓,哪管得了那么多?就像苏峻之乱时,官差催着壮丁守城,说‘为了晋室安稳’,可壮丁家里的孩子还在饿肚子,谁管他们的安稳?”

李母也点头,往娘碗里夹了块红薯:“可不是嘛!那时候建康城里,庾太后忧惧死了,卞大人战死了,那些当官的争来斗去,受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。我听说,苏峻反了,是因为庾亮要夺他的兵权;后来陶侃将军平了乱,朝廷又开始论功行赏,可咱们渠县的百姓,还不是得自己挖野菜、守城门?”

张大叔喝了口热水,放下碗说:“我年轻时,也听人说‘皇帝圣明,天下太平’,可这几十年,从洛阳到建康,换了多少皇帝?乱了多少回?咱们老百姓,只求锅里有粥、身上有衣、家人在身边,谁当皇帝、谁掌权,跟咱们有啥关系?只要别再打仗,别再涨粮价,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
我想起苏峻之乱时,见过流民为了半块麦饼争抢,见过李母把仅有的糙米分给婉儿。

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再也不用怕乱兵、不用饿肚子,就算一辈子当个抄书吏,也心甘情愿。

如今日子真的平稳下来了,粮价早就降回了从前的样子,街面上的铺子都开了,巷口的糖糕铺又能闻到甜香。张大叔每天还是背着工具去城里帮人修东西,傍晚回来时,总会给婉儿带块糖糕,看着婉儿笑得眯起眼,他自己也跟着笑:“今天帮王掌柜修了个木柜,他非要给我两块糖糕,说他家小丫头爱吃,让我也带回来给婉儿尝尝。”

婉儿每次拿到糖糕,都会先掰一半给我娘:“伯母,您吃,这糖糕比上次的还甜。”

娘总会笑着接过,又把糖糕塞回婉儿嘴里:“婉儿吃,伯母不爱吃甜的。你怀之哥在衙署干活辛苦,让他吃。”

我和李秀才还在衙署当差,不过不用再抄录流民文书、不用再去城外守着防乱兵。每天抄抄官盐账簿、核核粮草数目,傍晚就能准时回家。路上遇到卖青菜的小贩,我总会买一把,给娘和李母添个菜。

有次回家,我跟娘说:“今天抄账簿时,见上面写着‘官盐转运损耗减半’,汈县令说,这是朝廷要整顿盐政,往后官盐会更便宜些。”

娘正在缝衣服,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朝廷整顿盐政是好事,可别像从前那样,整顿来整顿去,最后好处都落进了当官的口袋里。你在衙署当差,可得守着本心,别学那些贪赃枉法的人,咱们虽穷,可不能坏了良心。”

李母也凑过来说:“臣儿啊,你娘说得对。咱们平民百姓,过日子靠的是踏实,不是投机取巧。你看张大叔,帮人修东西,从不漫天要价;你娘做绣工,针脚比谁都密。咱们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问心无愧。”

最让人安心的,是我们真的凑成了一家人。

李母是个热心肠的人,苏峻之乱后,见我娘身子弱,总帮着洗衣做饭;我娘也常跟李母一起缝衣裳,两人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,聊着瓦子巷的旧事。有次我路过,听见娘跟李母说:“那时候瓦子巷李周先生,总教怀之读书,说‘读书能明理’。现在怀之虽只是个抄书吏,可明事理、懂感恩,我就放心了。”

李母笑着说:“咱们婉儿也得让她读书,将来就算不能像怀之一样当差,也得懂些道理,别被人欺负了。”

张大叔还是住西屋,不过他的工具旁多了个木架子,上面放着我娘给他缝的布巾、婉儿画的小画 —— 那是婉儿特意画的 “一家人”,画里有我、有李秀才、有娘和李母,还有张大叔,每个人都咧着嘴笑,连老槐树都画得枝繁叶茂。

张大叔每次看到那幅画,都会笑着说:“咱们这一家人,比亲的还亲。”

有天傍晚,我和李秀才回家,见李母和我娘在院子里翻晒干菜,张大叔在修婉儿的木梳,婉儿蹲在旁边,帮张大叔递绳子,还时不时问:“张大叔,这个绳子够不够长?要不要再换一个?”

张大叔耐心地教她:“这个绳子刚好,太长了会把木梳崩裂。你看,修东西跟做人一样,得恰到好处,不能太急,也不能太松。”

我忽然想起李母说过的话:“咱们这些人,没了亲人的,有了牵挂的,凑在一起就是一家人。不用分你的我的,只要心在一处,日子就不会差。”

那天晚饭,李母做了青菜豆腐,还炖了锅鸡汤 —— 是张大叔昨天帮人修屋顶,人家送的老母鸡。鸡汤炖得浓浓的,香气飘满了屋子。李母把鸡腿夹给我娘和张大叔,说:“你们俩身子弱,多补补。你娘总咳嗽,喝点鸡汤能好些;张大叔天天帮人修东西,也得补补力气。”

又把鸡翅膀夹给我和李秀才,笑着说:“你们年轻人干活累,也得补。怀之在衙署抄账簿,眼睛累;秀才核对粮草,脑子累,都多喝点。”

婉儿坐在旁边,捧着碗鸡汤,小口小口地喝,喝完还砸了砸嘴:“这汤真鲜,比糖糕还好吃!娘,下次咱们还能喝鸡汤吗?”

李母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:“你这小馋猫,等张大叔再帮人修东西,人家再送鸡,咱们就再炖。”

我喝着鸡汤,娘忽然拉着我的手,眼神里满是温柔:“臣儿啊,咱们平民百姓真不求大富大贵,不求谁做皇帝,只求家人平安、日子安稳。你看现在,咱们几家人凑在一起,有粥喝、有房住、有笑声,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。那些当官的争权夺利,那些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,跟咱们有啥关系?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,比啥都强。”

是啊,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。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

娘和李母在收拾碗筷,时不时小声说着话;张大叔在教婉儿修木梳,婉儿的笑声清脆;李秀才在跟我聊明天要抄的账簿,说 “明天的账簿不多,咱们早点抄完,还能去巷口买块糖糕”。

没有乱兵,没有粮荒,没有分离,只有家人在侧,只有平淡的烟火气。

我今年十八岁,没见过什么大世面,也不懂什么政治武力,更不知道晋朝的江山能坐多久,不知道下次乱世会不会再来。可我知道,只要娘在、李母在、张大叔在、李秀才和婉儿在,只要我们这一家人还在一起,就算每天只是喝杂粮粥、吃青菜豆腐,就算一辈子只是个普通的抄书吏,也足够了。

因为对我们平民来说,家人在身边,就是幸福,能好好活着,就是最好的日子。

那些遥远的 “天下” 与 “兴亡”,那些复杂的政治与争斗,都比不上一碗热粥、一句关心、一家人围坐的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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