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苏峻之乱的影响愈发明显。听说陶侃率领的西军已经与苏峻的叛军交战,但胜负尚未可知。我们只能在这遥远的渠县,一边艰难地维持着生活,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局势好转的消息。每到夜晚,我总会望着窗外的星空,默默祈祷这场战乱能够早日结束,让我们能过上太平日子。
尽管前途未卜,但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,只要我们心中还有希望,就一定能在这乱世的阴影下,努力活下去,守护住我们来之不易的家。
粮价涨得越来越凶,不过十日,糙米就从一百文涨到了一百五十文,巷口偶尔出现的粮贩子,手里的米袋越来越小,却总被抢得一干二净。我们院子里种的野菜刚冒芽,还不够塞牙缝,张大叔便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筐去城外的荒坡上挖野菜,有时能挖到几株苦苣,有时只能捡些被虫咬过的马齿苋,回来后仔细洗干净,掺在糙米里煮粥,勉强能多添半碗。
娘见野菜不够吃,便把自己的旧棉袄拆了,里面的棉絮弹松了,再用粗布缝成小垫子,让我和李秀才拿去街尾的杂货铺寄卖。杂货铺的掌柜也是苦人,皱着眉收下垫子,叹着气说:“现在哪有人买这个?不过我帮你挂着,有人问就帮你多说说。”
没想到过了两天,还真有个逃难的妇人来买,给了十文钱,娘拿着钱,手都在抖,赶紧去买了一小把糙米,回来煮了粥,特意给婉儿盛了半碗稠的,说 “孩子正在长身体,不能饿着”。
这天傍晚,我们正围着石桌喝野菜粥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敲锣声,伴随着差役的呼喊:“各家各户注意!近日有乱兵流窜,县令大人令,每户出一个壮丁,协助守城!明日辰时到衙署集合!”
张大叔放下碗,当即站起身:“我去!你们俩要去衙署处理文书,还要照顾伯母和婉儿,守城的事我来!”
我赶紧拉住他:“大叔,您年纪大了,守城太危险,还是我去!”
张大叔却摆了摆手,眼神坚定:“我虽年纪大,可年轻时也练过些拳脚,比你们俩有力气。再说,你们是官差,文书不能断,流民的事也得有人管,守城的事交给我,放心!”
娘看着张大叔,眼眶有些红:“他大叔,你可得小心,要是实在危险,就先躲躲,别硬扛。”
张大叔笑着点头: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,我还得回来吃您煮的粥呢!”
第二天辰时,张大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,腰间别着他磨得发亮的柴刀,跟着巷里的壮丁去了衙署。我和李秀才去衙署时,见城门口已经搭起了木栅栏,壮丁们拿着锄头、镰刀,站在栅栏后,脸上满是紧张,却没一个退缩的。汈县令站在城楼上,高声说:“咱们渠县虽小,可不能让乱兵毁了!守住城门,就是守住咱们的家!”
衙署里的文书比往常更多了,除了流民记录,还要统计守城壮丁的名单、分发守城用的干粮。所谓的干粮,不过是掺了糠的麦饼,硬得能硌掉牙,可壮丁们还是小心地收着,说 “留着守城时吃,省得饿肚子没力气”。
午后,有从东边来的流民说,陶侃的西军在石头城和苏峻的叛军打了一仗,西军赢了,苏峻的叛军退到了建康城里,可还在顽抗。消息传到渠县,城门口的壮丁们都欢呼起来,张大叔也跑回来跟我们说:“咱们快熬出头了!等西军彻底打赢了,乱兵就不敢来了!” 娘听了,赶紧煮了碗野菜粥,加了点糙米,让张大叔趁热吃,说 “多吃点,有力气守城”。
可没过几天,又有坏消息传来,苏峻的叛军虽然退了,却有小股乱兵流窜到了周边县城,抢粮杀人,离渠县越来越近。汈县令急了,让我们加快统计流民,把城外破庙里的流民也迁到城里来,免得被乱兵伤害。
我和李秀才去破庙迁流民时,见一个老婆婆抱着个生病的孩子,哭着说 “孩子发着烧,走不动路”。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,李秀才扶着老婆婆,往城里走。路上,老婆婆说她们是从建康逃来的,儿子儿媳都被乱兵杀了,就剩她和孙子,要是孙子再没了,她也不想活了。我听着心里发酸,说 “到了城里就好了,咱们一起守城,乱兵进不来”。
迁完流民,回到家时,见娘和婉儿正坐在院子里缝东西 ,娘在缝布偶,婉儿在旁边帮忙穿线,院子里晒着的野菜,已经晾成了干菜。
娘说:“把野菜晾成干,能放得久些,万一乱兵来了,断了粮,还能吃几天。”
婉儿也说:“臣哥哥,我缝了个小布老虎,给张大叔带去,让他守城时带着,能保佑他平安。”
张大叔回来时,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麦饼,递给婉儿:“这是守城时省下来的,给你吃,甜的。”
婉儿接过麦饼,却掰了一半给张大叔:“大叔,你守城辛苦,你也吃。”
张大叔笑着摸了摸婉儿的头:“好孩子,大叔不饿,你吃。”
夜里,我躺在炕上,听着城外传来的狗叫声,心里却比往常踏实。
虽然乱兵还没走远,虽然粮价还在涨,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,还有张大叔这样的邻居,还有渠县的百姓们一起守城,就不怕。
又过了十几天,从建康来的驿卒带来了好消息, 苏峻在战斗中被杀死了,他的叛军也被陶侃的西军彻底消灭了,祖约逃到了后赵,建康收复了!
消息传到渠县,城门口的壮丁们欢呼雀跃,张大叔抱着婉儿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说 “咱们太平了!以后不用再怕乱兵了!” 娘也笑着说 “明天我去买些糙米,煮顿稠粥,咱们好好庆祝庆祝”。
城门口的木栅栏拆了,街面上的店铺也渐渐开了,粮价慢慢降了下来,流民们也开始陆续返乡。我和李秀才的生活也恢复了往常,不再是忙着统计壮丁、迁流民,而是重新整理流民安置的文书,帮流民登记返乡的信息。
有天,苏文砚来庄子里看我们,带来了糖糕,还有从建康来的消息 ,庾太后被追谥为 “明穆皇后”,卞壸、桓彝等战死的大臣也被追封了官职,朝廷正在整顿朝政,想让百姓们过上太平日子。苏文砚说:“以后咱们渠县也能安稳了,再也不用怕乱兵了。”
我们围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吃着糖糕,聊着天,阳光洒在身上,暖暖的。
娘说:“这乱世啊,总算熬出点盼头了。” 张大叔也说:“以后咱们好好种地,好好过日子,再也不用挖野菜、怕乱兵了。”
我看着眼前的景象 —— 娘的笑容,张大叔的爽朗,婉儿的嬉闹,苏文砚的温和,还有院里冒芽的野菜、晾着的干菜,心里满是安稳。
以后都是好日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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