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渠县时，休沐已过六日，第七日清晨，天刚放晴，我便和李秀才揣着攒下的银子，往县衙寻刘书吏打听住处。自两年前离开，渠县倒比瓦子巷热闹些，街面上虽仍有流民往来，却多了些摆摊的小贩，吆喝声裹着晨雾飘远，总算有了几分太平气象。
刘书吏见我们来，倒也客气，听明来意后，指着案上一张旧舆图：“城外西坡有处庄子，原是个老秀才的，去年老秀才迁去其他地方，便空了下来。有四间正屋，院里还搭了两间偏房，茅房也有四间，够你们几家住。就是离城远些，要走半个时辰，价格嘛…… 二十两银子。”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，心里都有些发紧 ，二十两不是小数目，我在衙署当差三年，攒下十两，李秀才带着妹妹逃难，手里只剩七两，还差三两。走出县衙，李秀才挠了挠头：“要不我去跟账房老周借点？他从前总跟我念叨‘同是读书人’，应该肯帮忙。” 我却摇头：“老周家里也不宽裕，还是别麻烦他了。”
正犯愁时，身后传来张大叔的声音，他手里拎着刚买的粗粮，笑着走过来：“是不是银子不够？我这儿还有三两，是从前在瓦子巷给人修东西攒的，本想留着应急，现在住一起，正好用上。”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里面是沉甸甸的碎银，边角磨得发亮，显然是攒了许久。
我和李秀才接过银子，心里又暖又酸 ，张大叔本可以留着银子自己谋生计，却愿意拿出来给我们凑房契。
李秀才红了眼眶：“大叔，这钱……”
张大叔却摆手：“咱们现在是一家人，分什么你的我的？能有个安稳住处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午后，我们带着娘、李秀才的妹妹李婉儿，还有张大叔，一起往城外西坡的庄子走。
庄子果然如刘书吏所说，坐落在坡上，周围围着矮墙，墙里种着两棵老槐树。推开木门，院里铺着青石板，虽有些青苔，却还算干净；四间正屋并排着，窗纸是新糊的，偏房堆着些旧农具，打扫打扫就能住人；茅房在院子角落，分了男女，倒也方便。
收拾庄子足足用了一天 ，张大叔修好了偏房的漏雨屋顶，用旧木板钉了个杂物架；娘和李婉儿把院子角落的空地翻松，撒上从瓦子巷带来的菜籽；我和李秀才则将四间正屋分好：娘住最东边的屋子，方便晒到晨阳；李秀才带着婉儿住中间两间；张大叔住最西边，挨着他的工具箱，修东西也方便。
李婉儿一进院就跑着看屋子，笑着喊：“哥！这间屋有窗户，能看见外面的槐树！” 娘也笑着说：“这院子好，能种点青菜，以后咱们就能吃自己种的菜了。” 张大叔则走到偏房，摸了摸门框：“这房梁结实，我修修就能住，以后你们有什么东西坏了，只管跟我说。”
张大叔生了火，煮了锅糙米粥，还拿出从瓦子巷带来的咸菜，我们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，一起喝粥。李婉儿捧着碗，笑着说：“比在瓦子巷喝的菜叶子稠多了！”
娘也点头：“以后咱们就能安稳过日子了，不用再怕流民抢粮，不用再怕饿肚子了。”
娘的笑容，李秀才和婉儿的打闹，张大叔低头喝粥的模样，还有院里的老槐树，这二十两银子花得真值。
在这乱世里，能有一处安稳的住处，能和亲人朋友挤在一起，能喝上一碗热粥，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。
休沐的第七日，我们在渠县有了家，有了可以依靠的彼此。
第七日夜里，娘煮了锅掺了新米的粥，还蒸了两个红薯，我们围坐在石桌旁，看着院里亮着的油灯，连空气里都透着安稳的暖意。
第八日天还没亮，我和李秀才就醒了。以往去衙门前总免不了心慌，老是怕衙署有新的刁难，更怕远在瓦子巷的娘无人照料，夜里总睡不安稳。可这次，隔着窗纸听见娘在院子里轻咳着收拾菜籽，听见李婉儿跟张大叔学劈柴的笑声，心里竟满是踏实，连穿衣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。
“以前总怕家里出事，现在娘和婉儿都在，总算不用分心了。” 李秀才一边系腰带，一边笑着说，眼里没了往日的愁绪。
我点点头，表示赞同。
我们沿着田埂往衙署走，晨露沾湿了裤脚，却不觉得凉。路过城外的桃林，枝桠上已经冒出了嫩芽，李秀才说：“等桃花开了，咱们歇班时，带娘和婉儿来看看，她们肯定喜欢。”
我笑着应下，下个月的月钱得先给娘抓两副补身体的药，再给婉儿买块花布做新衣裳，还要留些钱买种子，家里的菜地还等着施肥。
到了衙署，账房老周见我们来，笑着迎上来：“你们可算回来了！这几日流民安置的文书堆了不少，正等着你们整理呢。”
以往见着堆积如山的文书，总觉得有些乏力，可今天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，却想着 “多整理一份，就能多挣一份钱，家里的开销就有了着落”，连指尖都有了力气。
我负责抄录流民黄籍，笔尖划过 “姓名”“籍贯”“安置地点”，想起家里的娘和张大叔，字迹竟比往常工整了许多。李秀才核对粮草账目，从前总怕算错 “损耗” 的数字惹来麻烦，如今却仔细地核对着每一笔，他要攒钱给婉儿买糖糕，还要帮张大叔换把新的刨子。
下午抄录文书时，汈县令路过，见我和李秀才埋头干活，竟难得说了句：“你们这几日的文书做得细致，流民黄籍也没出岔子，好好干。”
以往他的话总让我们警惕，可这次却想着 “好好干才能多挣月钱，才能让家里过得好”，连回话都多了几分底气：“大人放心，我们一定仔细。”
夕阳西斜时，我们总算把堆积的文书整理完。
往家走的路上，远远就看见娘站在庄子门口的老槐树下张望，手里还拿着件叠好的薄衫。“怕你们冷，给你们带件衣裳。” 娘笑着递过来，指尖还带着院里的烟火气。张大叔和婉儿也跑出来，婉儿举着个刚劈好的小木柴：“臣哥哥，哥，你们看我劈的柴，能烧火了！”
晚饭时，娘把苏文砚送的糖糕分给婉儿一块，自己却舍不得吃，只说 “我不爱吃甜的”。
我知道她是想省给我们，便把自己的那块掰了一半给她：“娘，您尝尝，甜的能开胃。” 张大叔看着我们，笑着说：“以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，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夜里躺在炕上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从前总觉得乱世里活下去就好，有家人在身边，才是真正的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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