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动身去渠县还有两天,天刚蒙蒙亮,我就蹲在炕边收拾行囊。给娘抓的治咳嗽的草药,用麻纸仔细包好,塞进包袱最里层,最后摸出仅有的几两银子,那是我在渠县当差攒下的月钱,小心翼翼缝进衣襟内侧, 这是我们母子俩去渠县的全部依仗。
娘坐在炕沿,手里捏着针线篮里剩下的线头,“再带块补丁布吧,粗布衣裳不禁磨,路上要是刮破了,还能缝补缝补,总比露着棉絮强。” 说着就从针线篮底翻出一块蓝布,布上还带着从前给我缝衣裳剩下的针脚,我接过布,塞进包袱角。
娘总是这样,再难的日子,也把细枝末节都想到。
正忙着把李秀才昨天送来的红薯干装进布口袋,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“笃笃笃”,节奏轻缓,带着几分谨慎,不像寻常邻居那样随意。
我起身开门,门外站着的竟是李秀才,身后跟着李大娘和他妹妹。
李大娘拄着根旧拐杖,杖头磨得发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却掩不住鬓角的白霜;妹妹牵着李大娘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着我,小手攥着个虎头枕。
李秀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又藏着些犹豫,手指攥着衣角,“怀之,我跟家里商量好了,决定带着娘和妹妹跟你去渠县!瓦子巷这地方,粮价高得吓人,昨天去买糙米,又涨了五文,流民也多,夜里总听见巷口有动静,实在待不下去了。去渠县好歹有你在,能照拂一二,就算苦点,总比在这儿熬着强。”
我又惊又喜,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屋,“太好了!咱们一起去渠县,路上也有个照应!我还怕你们舍不得这老宅子,没好意思开口呢。” 说着就把他们往屋里让,给李大娘搬了凳子,又拿了块红薯干递给妹妹,妹妹接过,小声说了句 “谢谢怀之哥”,就躲到李大娘身后去了。
李大娘在炕边坐下,拉着我娘的手,“宅子算啥?人在才是家。巷子里的街坊走的走、没的没,陈阿娘没了,李先生也没了,剩下的几家自顾不暇,留在这儿也是受苦,不如跟你们去渠县,好歹有个盼头。”
李秀才蹲下身,帮着我整理行囊里的红薯干,补充道:“我娘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去哪儿都是家。咱们定在后天清晨动身吧?走官道稳当些,虽说远了二里地,可不用绕着流民安置点走,安全些。我再准备些清水,装在葫芦里,路上渴了能喝,妹妹和伯母年纪大了,可不能渴着。”
我点点头,和他凑在桌前, 从瓦子巷出发,走东门官道,经两个驿站,再转小路去渠县,算下来要走三天。娘和李大娘则在一旁聊着家常,说些路上要注意的事,妹妹乖乖坐在旁边,偶尔怯生生地问一句 “渠县有桃花吗?开花了可以结果果吗?”,惹得大家都笑了,屋里的气氛顿时暖了起来。
正和李秀才核对着驿站的位置,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“笃笃笃”,敲得又快又轻,还藏着些犹豫,像是怕打扰,又怕没人应。
这时候会是谁?瓦子巷的很多人都走了,难不成是张大叔?
起身开门,门外站着的人却让我愣在原地,月白色长衫沾着些尘土,下摆还蹭了块泥,发簪歪了半边,垂在耳后,不是苏文砚是谁?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些,下巴都尖了。
见我开门,先是愣了愣,随即笑着上前,“怀之!可算找着你了!我从渠县一路打听过来,才知道你回了瓦子巷,生怕你已经走了,一路跑着过来的。”
我赶紧让他进屋,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小包袱,“文砚?你怎么来了?你不是在家里养病吗?怎么突然跑回瓦子巷了?” 我一边给他倒温水,一边追问,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身上。
月白色长衫衬得他肤色更白,额角的碎发垂下来,被汗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和,比两年前多了些沉稳,却还是像从前那样,让人心安。
苏文砚接过水,一口气喝了大半,才缓过劲来,“我身体早好了,就是…… 家里管得严,爹娘总不让我出门,说我身子弱,怕受了风寒。算着你该回瓦子巷了,就想着来看看你,没想到还是赶得这么急,路上差点错过了驿站,还好问了路人,才找着这儿。”目光扫过屋里的行囊,还有坐在一旁的李秀才一家,“看来你们是要动身去渠县了?正好,我也想跟你多待会儿,好几年没见了,好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娘和李大娘见是苏文砚,都热情地款待,娘还去厨房拿了块刚烤好的红薯,递给苏文砚:“文砚啊,一路辛苦了,快吃块红薯,垫垫肚子。”
妹妹更是好奇地凑到他身边,盯着他包袱上的刺绣看,小声问:“哥哥,我...妹... 妹妹绣的,她说好看,就给我缝在包袱上了。”
李秀才笑着说:“文砚兄来得正好,我们正商量后天出发,你要是不着急回渠县,不如在这儿住一晚,咱们也好叙叙旧,说说渠县的事。”
苏文砚眼睛一亮,赶紧点头:“好啊!我正愁没地方歇脚呢,那就叨扰伯母和怀之了。”
夜里,李秀才一家在西屋歇下,我和苏文砚挤在东屋的炕上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洒在地上,映出淡淡的光影,像铺了层薄霜。
苏文砚侧身躺着,跟我聊起这两年的事 , 说他在家读了多少书,《论语》都能背下来了;说瓦子巷的变化,听说从前的汤饼铺关了,心里还挺可惜;说书院里的旧识,有的当了差,有的回了乡下,话里话外都是对从前一起读书的怀念。
我听着他的声音,想起两年前在瓦子巷一起在月下背诗,那些日子,竟是我这乱世里最安稳、最难忘的回忆。
聊着聊着,苏文砚忽然沉默了,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野草的 “沙沙” 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转过身,带着几分郑重:“怀之,其实我这次来,不只是为了看你,还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我心里一紧,莫名有些紧张,手攥着衣角,问:“什么事?你尽管说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,又藏着些忐忑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炕上的席子,:“我家里有个妹妹,今年十六了,长得还算周正,性子也温顺,还会绣东西。我爹娘总催着给她找人家,我想着…… 你是个可靠的人,又跟我合得来,为人正直,对伯母也好,不如…… 我给你们牵个红线?你要是觉得可行,等咱们回渠县,我就安排你们见一面。”
这话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,我瞬间语塞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从没想过苏文砚会跟我说这事,更没想过他会给自己的妹妹说亲。可看着他期待的眼神,还有那带着几分不安的模样。
睫毛轻轻颤动,手指攥着席子,生怕我拒绝,我心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两年前在渠县,我就觉得苏文砚跟别人不一样。他病弱时,我会忍不住多照顾他,给他熬药,帮他抄书籍,他跟我聊诗时,我会忍不住盯着他的侧脸;他被家人接走时,我会忍不住失落许久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时候我只当是朋友间的在意,可这两年,每次想起他,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,像被石子砸中的湖面,久久不能平静。
如今他就躺在我身边,跟我提 “牵红线”,我才猛然惊觉,原来我对他的心意,早就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,那些在意,那些失落,那些思念,都是因为我喜欢他。
我想拒绝,想告诉他 “我不想见你妹妹”,想告诉他 “我心里想的人是你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他期待的眼神,想起这两年他对我的惦念,想起他千里迢迢来瓦子巷看我,话却变成了勉强的应允:“…… 好,等回渠县,我见见你妹妹再说吧。”
苏文砚一听,瞬间笑了,“真的?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会答应!我妹妹肯定会喜欢你的,” 看着他开心的模样,我心里又酸又涩,像吞了块苦糖,却怎么也舍不得让他失望。
他那么信任我,我怎么能让他难过?
第二天天刚亮,苏文砚就急着要走。他收拾包袱时,手都有些发慌,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:“怀之,我得走了,要是被我爹发现我跑出来,肯定会把我关在家里,再也不让我出门了。我偷偷跑出来的,没跟家里说,得赶紧回去,免得他们担心。”
我心里一慌,“我送你吧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,城外说不定有流民,你一个人走不安全。” 他愣了愣,随即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:“好,那你送我到城外的岔路口吧,过了岔路口,我就认识路了。”
我们沿着瓦子巷往外走,清晨的巷子里很静,只有我们的脚步声。苏文砚走在我身边,偶尔会说几句话,说他妹妹喜欢吃甜的,回渠县可以带我们去吃巷口的糖糕;说春天的时候,渠县的桃花会开,到时候可以带我们去看,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。
我听着他的话,心里却空落落的,只想把这路走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,能多跟他待一会儿也好,哪怕只是多走几步路。
不知不觉,我们就走出了十八里地,到了城外的岔路口,岔路口立着块旧石碑,上面的字都快磨平了。
苏文砚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我,“怀之,就到这儿吧,你快回去,别耽误了后天出发,伯母还在家等你呢。”
我点点头,却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落在他身上,舍不得移开。
这一别,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,不知道回渠县见了他妹妹,我们之间会不会变。
他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不舍,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别担心,回渠县咱们还能见面,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见我妹妹,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,一起聊,一起玩。”
我 “嗯” 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哑,看着他转身离开,月白色的长衫在晨光里渐渐远去,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再也看不见了,才慢慢转身往回走。
风里带着野草的清香,还有几分桃花的淡香,可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又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我摸了摸心口的位置,那里跳得厉害,比跑了十里路还快, 原来从三年前在瓦子巷的第一眼起,我就对苏文砚动了心,这两年的思念,不过是让这份心意越发浓烈。
只是这乱世,兵荒马乱,人命如草,这份心意,注定只能藏在心底,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看着他为我张罗婚事,看着他期待我和他妹妹的未来,而我,只能假装欢喜,假装期待,把自己的心意,埋在最深的地方。
回到家时,娘正忙着把最后一块补丁布塞进包袱,见我回来,“送文砚到城外了?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,坐在炕边,娘看着我的模样,叹了口气,却没再多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。
她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没说,这乱世里的苦,她比谁都懂,有些话,不用说出口,也能明白。
后天清晨,我们就要动身去渠县了。我不知道去了渠县会遇到什么,不知道见了苏文砚的妹妹会怎么样,不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会撑多久。可我知道,我得好好活下去,好好照顾娘,好好陪着苏文砚。
就算不能告诉他我的心意,就算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,能偶尔见一面,能听他说说话,能看着他开心,就已经是我在这乱世里,能拥有的最好的时光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我远远就看见张大叔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手里拎着我的包袱,显然是在等我。见我回来,他赶紧迎上来,接过我手里的东西,笑着说:“回来了?快歇歇,我给你煮了碗粥,还热着呢,快趁热喝。”
“对了,你娘醒了,我跟她说了咱们后天出发的事,她还说要给你再缝个布口袋,装路上吃的红薯干。” 他说着,目光往我娘的窗户瞟了瞟,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,“你娘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,就是还惦记着你,怕你路上不安全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他往家走,看着巷口的老槐树,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,心里忽然有了力气。.
张大叔哪里舍得离开瓦子巷,分明是怕我娘一个人在家孤单,特意来守着。张大叔这辈子没成家,无儿无女,在瓦子巷住了大半辈子,从前就总帮我们家挑水、修屋顶,送新摘的青菜,晒好的红薯干。
他嘴上没说,可那藏在眼神里的牵挂,比谁都真。
可是娘的心里没有张大叔,我也接受不了娘的另嫁,这辈子只能这样了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,我们就背着行囊出了门。
张大叔给我们塞了袋炒豆子,说 “路上饿了能吃”;妹妹抱着虎头枕,跟在李大娘身后,小声问 “渠县的花什么时候开”。
我回头望了望瓦子巷,巷口的老槐树在晨光里影影绰绰,像在跟我们道别。
去渠县,或许会有新的生活,或许能离苏文砚近一点,或许…… 能找到属于我们的安稳。
我们沿着官道往前走,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,瓦子巷的轮廓越来越远,而渠县的路,还在前方等着我们。
“走吧,天快黑了,” 李秀才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我回头望了望瓦子巷,风卷着落叶飘过巷口,老槐树下的货郎已经收摊,只剩下空荡荡的担子。
两年时间,不算长,却足以让熟悉的街巷变得陌生,让亲近的人散落四方。那些曾经的烟火气,好像都被这两年的时光磨成了尘埃,散在风里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我忍不住掀开帘子回望,瓦子巷渐渐消失在视线里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李秀才轻声说:“或许,下次再来,又会不一样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却清楚,有些东西,一旦变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
就像这瓦子巷,就像我们这两年的时光,都藏在 “物是人非” 这四个字里,沉甸甸的,让人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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