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还浸着夜露的寒,我把那件在渠县当差时穿的旧长衫叠得整整齐齐,又用清水洗了脸,指尖搓掉脸上的灰尘。李老先生从前总说 “读书人要整洁,方能显风骨”,眼眶忍不住发热,先生当年说这话时,正拿着布巾帮我擦去衣襟上的墨渍,语气里满是期许,如今想来,那风骨还清晰如昨。
揣着昨晚用粗纸包好的糙米,还有从娘的针线篮里找出的半张旧纸,我轻轻带上门,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娘。
巷子里静得很,只有风吹过野草的 “沙沙” 声,偶尔能听到远处流民的咳嗽声,像被晨雾裹着,飘得很远。
这寂静让人心慌,想起从前清晨书院里的读书声,更觉如今的荒凉。
城外的乱葬岗在一片荒坡上,没有墓碑,没有坟茔,只有一堆堆土丘,上面长满了野草,风一吹,草叶摇晃,像是在跟来人打招呼。我凭着娘说的 “去年冬天埋的,在坡上第三堆土丘”,慢慢找过去,果然见一堆土丘前的草长得格外茂盛,想来是李老先生的长眠之地。
我蹲下身,用手轻轻拂去土丘上的碎石,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先生这辈子清贫,连死后都只有这么一堆黄土为伴。
把糙米放在土丘前,我又将半张旧纸点燃,火苗在晨风中忽明忽暗,纸灰飘起来,落在草叶上,像先生在跟我说话。我凑近土丘,满是委屈与思念 “先生,怀之来看您了,两年没见,您还好吗?您知道吗?这两年,我好多话想跟您说,可翻遍整个瓦子巷,再也找不到能听我说话的人了。”
眼泪忍不住掉下来,砸在泥土里,我哽咽着继续说:“先生,您从前教我的书从没敢忘,可这乱世,您教我的道理,有时候却护不住人 —— 您看,连您自己,都没能熬过饥饿。我在渠县当差,原以为能凭着您教的‘正直’做事,可到了那儿才知道,官场里的黑暗比我想的还深。”
“有次核对粮草账目,我明明看到账册上‘损耗’的数字不对,曲文书却警告我‘少管闲事’,说那些‘损耗’是给上面官员的‘孝敬’。我看着流民喝着掺糠的粥,却不敢说一句话,怕自己丢了差事,连娘都没法照顾。还有次,汈县令为了讨好上面,把本该给流民的新米换成麸糠,我躲在书房外听见,攥紧了拳头,却只能假装没听见。先生,您教我‘见义不为,无勇也’,可我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我坐在土丘旁,像从前在书院里跟先生促膝长谈一样,絮絮叨叨说着心里的苦:“我见过官差克扣流民的救济粮,见过豪强抢占百姓的土地,见过那些穿着官服的人,把百姓的命当草芥。他们嘴里说着‘为民做主’,背地里却做着贪赃枉法的事。这世道,到底是怎么了?为什么我们总受欺负,富人却能逍遥自在?先生,您要是还在,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觉得无力又绝望?”
“还有书院,您知道吗?现在荒得不成样子了,‘崇尚书院’的匾额摔碎了,连您常坐的那把椅子都倒在角落里,积满了灰尘。我昨天去看的时候,站在院子里,好像还能听到您之乎者也的回音,可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了。要是您还在,肯定会心疼吧?肯定会拿着戒尺,把那些作恶的人教训一顿,说‘书院是读书的地方,岂能糟蹋’,可现在,再也没人管这些了。”
火苗渐渐弱了下去,纸灰落在我手背上,带着一点温度。
我趴在土丘上,声音带着哭腔,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多年的话:“先生,我很想你!”
沉默了很久,我才慢慢起身,对着土丘深深行了个礼:“先生,我走了,如果有一天我活不下去了,我的遗愿一定是埋在您身边。”
离开乱葬岗,我往回走,路过陈阿娘的旧屋,屋门紧闭,门框上还挂着从前阿娘织的布鞋,鞋帮都已经褪色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张旧纸,点燃放在门口,轻声说:“阿娘,我是晏臣,您还记得我吗?您从前给我做的布鞋,我还留着,穿着很合脚。听说您走得苦,还请您别怪这乱世,也别怪命运,要是有来生,愿您能生在太平年,不用再织布鞋换粮,不用再承受丧子之痛。”
纸灰飘进屋里,像是阿娘在回应我。
我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城外张大叔家走去—— 娘说他在 “城外盐碱地,靠河边的那片”,我顺着河边走,果然见远处有个人影,在地里弯腰劳作,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张大叔,张大叔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从前能扛起半袋粮的肩膀,如今却像是扛不住风,见我过来,先是愣了愣,随即笑着喊:“臣儿,你真的回来了!”
张大叔擦了擦额头的汗,笑着说:“臣儿啊,你娘昨天跟我说你回来了,我还不信,没想到真的是你!快过来歇会儿,地里脏,别嫌弃。”
我走过去,见地里种的是些粗粮,苗长得又矮又黄,收成不会好。
张大叔叹了口气:“这地不行,种啥都长不好,去年收的粮,刚够我吃半年,剩下的日子,就只能挖野菜、啃树皮。我这身体,也不如从前了,去年冬天受了寒,现在一干活就腿疼,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,只能坐着等天亮。”
我看着张大叔的模样,心里发酸,把身上剩下的银子掏出来,递给张大叔:“大叔,这点银子您拿着,买点粮食,再请个大夫看看腿。”
张大叔却不肯要,把我的手推回来:“臣儿,你娘身体也不好,你留着给你娘抓药吧。我能熬,熬一熬,说不定就能等到太平年了。”
我坚持把银子塞给他:“大叔,您就拿着吧,您从前总帮我们家,没有您我和娘也活不下去。”
张大叔这才收下,眼眶发红:“臣儿,你是个好孩子,没忘了我们,要是太平了,大叔一定做顿好饭请你吃。”
太阳渐渐升高,晨雾散了,地里的温度也上来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风里少了几分寒意,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
就算这乱世再难,就算官场再黑暗,只要还有这些牵挂,还有这些真情,我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,好好照顾娘,也尽量帮衬身边的人。
就像先生教我的那样,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,就算做不到兼济天下,也要守住这份本心,守住对先生的承诺,不辜负他像父亲一样的养育与教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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