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好娘,我揣着银子匆匆出门, 得赶紧找家药铺给娘抓药,再买些米和肉回来,让娘能先吃顿饱饭。
可走出院门才发现,瓦子巷的萧条比我想的更甚。
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转,落在断墙残垣上,又被吹起,像是连这片土地都留不住一点生机。
从前巷口转角的 “王记药铺”,如今只剩一块歪斜的木牌,门楣上 “悬壶济世” 的匾额裂着一道大缝,早已被风雨冲刷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。门板上贴着张泛黄的字条,“药尽粮绝,举家迁走,若遇同乡,盼告平安”。
我推了推门,锁扣早已生锈,轻轻一拉就掉了下来,屋里积满的灰尘被风扬起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药柜空无一物,抽屉歪斜地挂着,只有几只蜘蛛在横梁上结了网,网里裹着干枯的飞虫,从前抓药时总能闻到的清苦草药香,连一丝痕迹都没剩下,只剩满室的霉味,裹着岁月的荒凉。
越往里走,好不容易看到一家挂着 “粮店” 幌子的铺子,幌子是破的,青色的布面被撕成了几条,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。走进铺子,里面只堆着几袋发黑的糙米,米袋上沾着泥点,像是在粮囤里压了许久。
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盹,下巴上的胡茬花白,脸上满是皱纹,见我进来,慢悠悠抬眼,眼神里没有半分生意人的活络,只有一片麻木:“要买粮?只剩这些糙米了,一斤要五十文,不还价。”
两年前一斤糙米才十文,如今竟涨了五倍,这价格足够寻常人家省吃俭用活上两天。
可看着掌柜眼底的疲惫,我还是咬咬牙说 “买两斤”,又忍不住问:“掌柜,附近有肉铺吗?想给娘买点肉补补身子。”
他指了指街尾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上个月还有一家,这月也关了。听说掌柜家的小儿子得了急病,没钱抓药,只能带着全家去城外逃荒,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。现在想吃口肉,得去城西,可那边兵卒多,还不一定有货,就算有,价也买不起。”
我攥着手里用粗纸包着的糙米,纸角被糙米硌得发皱,又去寻药铺。
绕了大半个巷子,才在另一条胡同里找到一家没挂幌子的小药铺,门是虚掩的,像是随时会关上再也打不开。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,却夹杂着几分霉味,那是药材受潮变质的味道。
店主是个老郎中,头发全白了,梳在脑后,用一根破木簪固定着,正坐在桌边整理草药,面前的竹篮里堆着些干瘪的草叶,像是从地里随便薅来的。见我进来,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无力:“要抓什么药?咳嗽的?风寒的?这年月,好多药都断货了,北边的药商过不来,南边的药材被兵卒扣了,只能给你凑点治咳嗽的草药,效果不一定好,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回去。”
我报了娘的症状,夜里咳得厉害,总说胸口发闷,老郎中从药柜底层翻出几包干瘪的草药,草药的叶子一碰就碎,称重时他的手抖得厉害,像是连这点重量都撑不住:“这是去年剩下的陈药,能有这些就不错了。我这铺子也撑不了多久,药材快用完了,进不来货,再过些日子,怕是连这点陈药都没有了。”
拿着草药和糙米往回走,路过从前就读的书院,脚步忍不住停了下来。
书院的大门早已破损,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,像是被人砍过,“崇尚书院” 的匾额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,一半压在断砖下,另一半被风吹得打转。门口的石狮子也少了一只耳朵,石身上爬满青苔,像是被遗忘了许多年。
我走进去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,野草里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,开得细碎而倔强。
窗户纸全破了,风一吹,木框发出 “哗啦” 的声响,像在低声呜咽。
从前在这里读书的场景突然涌上心头 ,李老先生拿着戒尺说着之乎者也,可现在,什么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荒寂,不知周老先生和同窗们都去了哪里,是否还活着。
回到家时,娘正坐在炕边等我,见我手里只有糙米和草药,“回来了就好,快坐下歇歇”。
我赶紧生火做饭,糙米煮的粥很糙,嚼在嘴里硌得牙生疼,还带着点陈米的苦味,娘却喝得很香,一口一口,慢慢咽下去,一边喝一边说:“比树皮强多了,我儿有出息了。”
饭后,我给娘熬了草药,娘捏着鼻子喝了。
看着她放下碗,我才忍不住问:“娘,咱们从前读的书院,怎么成那样了?李老先生呢?还有李子玉、张明远他们,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?”
娘的手顿了顿,指尖摩挲着碗沿,眼神里满是悲伤,“李老先生…… 去年冬天就走了。那时候粮价涨得最厉害,一斤糙米都要六十文,他家里没粮了,又没人请他教书 —— 流民多了,谁家还顾得上让孩子读书?他饿了好几天,最后在家里咽的气,邻居发现的时候,人都凉了。街坊们凑了点钱,把他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,在坡上第三堆土丘,那里埋了好多饿死的人,连块碑都没立,风一吹,就能听见坟头草响,怪可怜的。”
我心里一震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从前李老先生总说 “读书能明理,能安身,就算乱世,有学问也能活下去”。
可在这乱世里,连他这样有学问的读书人,都没能熬过饥饿,那些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道理,在生存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“那张二郎他们呢?” 我又问,声音有些发颤,怕听到更坏的消息。
“ 李子玉跟着他爹离开了,” 娘叹了口气,“去年流民抢粮,李子玉家的囤粮被抢了,张明远的爹娘也相继过世了,后面听说他上吊了。”
这个混乱的世道......
娘顿了顿,又接着说:“还有巷口织布鞋的陈阿娘,你还记得吗?就是总给你做布鞋的那位。她去年冬天染了风寒,没钱抓药死了,家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,还是街坊们一起把她抬去埋了。还有从前在巷口卖针线的王婶,后来粮荒,她小女儿饿死了,王婶受不了打击,疯了。”
我沉默了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夜色像墨一样漫进来,把屋里的一切都染得模糊。
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
原来这两年,瓦子巷里的人,都经历了这么多苦难。
书院荒废了,先生没了,同窗散了,曾经熟悉的面孔,要么没了,要么疯了,要么远走他乡,只剩下寥寥几户人家,在乱世里苦苦支撑,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看到太阳。
娘见我难过,拍了拍我的手,“别想太多了,你能回来就好。明天去看看张大叔吧,他知道你回来,肯定高兴。再去看看陈阿娘的旧屋,给她烧点纸,也算咱们没忘了她。”
我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心里却清楚,就算见了张大叔,就算给陈阿娘烧了纸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这乱世就像一张大网,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,网眼越来越密,勒得人喘不过气,能活着,就已经是万幸了。
一定要好好照顾娘,就算在这乱世里,就算只能求个温饱,也要让她能好好活下去 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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