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瓦子巷口时,我和李秀才都愣了片刻。两年前离开时,巷口那棵老槐树刚抽新叶,如今枝桠虽依旧繁茂,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鲜活。树的不远处摆汤饼的阿婆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货郎,守着半担干瘪的红枣,眼神木讷地望着来往行人。
“这巷子…… 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,” 李秀才先开了口,他伸手拂去巷口石碑上的灰尘,“瓦子巷” 三个字依旧清晰,可碑角却缺了一块,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芯。
旁边挑水的老汉见我们有些熟悉,叹了口气解释:“去年冬天流民抢粮,把石碑推倒撞坏的。这两年不太平,北边打仗就没停过,南边又闹了两回粮荒,朝廷忙着调兵打仗、安抚宗室,哪顾得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?粮价涨了三倍还多,流民一波接一波往城里涌,巷子里的铺子倒了一大半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这话让我心里一沉,从前只在衙署文书里见过 “流民激增”“粮价失衡” 的字眼,如今亲眼见了,才知乱世对市井的冲击有多狠。往里走,更觉陌生。从前巷子里摆汤饼的阿婆,如今只剩半扇残破的门板,门板上 “热气腾腾” 的红漆早已褪色,边角还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。可现在,不知阿婆是搬去了别处,还是遭遇了什么变故。
倒是巷尾的 “李记杂货铺” 还开着,只是铺子的窗户被糊上了旧布,代替了从前透亮的窗纸,布上还沾着几块补丁。店主顾二叔从里面探出头,起初没认出我们,直到我喊了声 “二叔,还记得我吗?两年前常来买墨锭的晏怀之”,他才愣了愣,眯着眼打量我半天,随即叹了口气:“是你啊!两年不见,都长这么高了,差点没认出来。快进来坐,外面风大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铺子里比从前暗了许多,货架上的货物也少得可怜,从前摆满陶罐、针线、信纸的架子,如今只零散放着几卷粗布、两三个缺了口的陶碗,最里面的货柜空着,积了厚厚的灰尘,连柜门都有些松垮。
顾二叔给我们倒了两碗温水,水色浑浊,还飘着几粒细沙,他苦笑着解释:“这两年井水不如从前甜了,去年夏天还干过一阵,井里都快见底了,要不是官府派人挖了口新井,咱们连喝水都成问题。再说这货,从前南来北往的商队多,啥新鲜货都能进到,现在路上不太平,商队怕遇着兵匪,都不敢走老路子,进货得绕远路,价格贵了不说,还常被兵卒拦着要‘过路费’,少一文都不让过,我这小铺子哪扛得住?”
聊起巷子里的人,顾二叔的话就多了起来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从前在巷口织布鞋的陈阿娘,两年前跟着儿子去了外地,听说那边粮价能便宜些,可去年冬天捎信回来,说儿子在兵祸里没了。朝廷征兵时,他儿子被拉去当民夫,运送粮草去前线时遇到敌军偷袭,连尸首都没找着。陈阿娘一个人守着半间破屋,靠着给人缝补衣服换点粗粮,有时候换不到粮,就只能挖点野菜熬粥,不知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。
隔壁开私塾的沈先生,去年秋天染了风寒,没钱请大夫,只能自己熬点草药喝,硬生生拖成了重病,没过多久就走了。私塾也改成了流民的临时住处,窗纸上还留着孩子们从前写的 “人之初”,只是被油烟熏得发黑,字迹都快看不清了。
顾二叔说,那些流民是从北边逃来的,家乡被战火毁了,没处去,只能挤在私塾里,官府偶尔会送些糠麸过来,可根本不够吃,常有流民夜里出去挖草根,饿极了连树皮都啃,看着都让人心酸。
“你们还记得巷中间的赵铁匠吗?” 顾二叔突然问。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,赵铁匠的手艺在巷子里是出了名的,两年前谁家的锄头坏了、铁锅漏了,都找他修,他总爱光着膀子,抡着大锤。
“去年冬天,他女儿得了风寒,烧得厉害,想换半斗米熬粥,可粮店关门了,只能去城外挖冻土里的草根,结果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,等被人发现时,已经没气了。他女儿后来被远房亲戚接走了,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,能不能吃饱饭。”
走出杂货铺,夕阳已经西斜,巷子里的人影渐渐少了。两年前这个时候,巷子里满是孩子们的嬉闹声,妇人们的谈笑声,还有小贩的叫卖声,热闹得很,可现在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,晒着最后的阳光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,连话都很少说。
偶尔有流民路过,也只是匆匆一瞥,不敢多做停留,听说上个月有流民偷了巷里王大爷的粮,被街坊们发现了,打了一顿,从那以后,流民和本地人就生了隔阂,互不往来,连眼神都很少交汇。
“我家在东头,先过去了,” 李秀才停下脚步,指了指巷口东侧,背上的行囊显得有些沉重,“四天后咱们还在这碰头?” 我点了点头,看着他背着行囊渐渐走远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想起两年前我们一起离开时,也是这样在巷口分开,只是那时的巷子里,还有烟火气,不像现在,只剩一片寂寥,连风都吹得人心里发空。
我家在巷子西头,靠近河边。现在的院墙塌了一角,院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桃树的枝桠光秃秃的,像是枯死了很久,更显冷清。
我推了推门,门轴 “吱呀” 一声响,落了满身灰尘,呛得我忍不住咳嗽。从前娘种的青菜地,如今长满了杂草,连一块平整的土都没有,堂屋的门虚掩着,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,还隐约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“谁啊?” 屋里传来娘的声音,带着几分虚弱,还有些警惕,像是很久没见过生人了。我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,轻轻推开堂屋的门:“娘,是我,臣儿,我回来了。”
娘坐在炕边,手里拿着针线,正缝补一件旧棉袄,听到我的声音,抬起头,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没站稳,身体晃了晃,我赶紧走过去扶住她。娘的手很凉,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,比两年前瘦了好多,肩膀都有些塌陷,头发也白了大半,从前总爱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,如今也有些散乱,还沾着几根稻草。
“怀之…… 你终于回来了!”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是怕我再走了,“这两年你在外面好不好?有没有受苦?能不能吃饱饭?我总梦见你饿肚子,可又没法给你捎信,只能天天去村口的道观保佑你平安,求了两年……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娘,我没事,您别担心。我在渠县当差,能吃饱饭,也没受什么苦,就是一直惦记您,没能回来看看。” 我看着娘的脸,发现她的脸色很苍白,说话时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,捂着胸口,像是很疼的样子,“娘,您是不是不舒服?怎么看着这么虚弱?”
娘叹了口气,慢慢捡起地上的针线,却没再缝补,只是放在手里摩挲着:“去年冬天受了寒,一直没好利索,总咳嗽,一到夜里就咳得睡不着。也没钱请大夫,只能自己去山里挖点草药熬着喝,管点用又好像不管用。这两年日子不好过,粮价贵得吓人,我现在又做不了重活,只能靠给人缝补衣服换点粗粮,有时候换不到粮,就只能喝稀粥,一天一碗,饿了就喝点水……”
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,从行囊里掏出这两年在衙署攒下的月钱,还有之前苏文砚送的碎银,一起放在娘手里:“娘,这些钱您拿着,明天我就去给您请大夫,再买点粮食、买点肉回来,给您补补身子。以后我带着您过,我好好照顾您。”
娘看着手里的钱袋,眼泪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钱袋上:“不用不用,银子要留着娶媳妇,我没事,再熬熬就好了,娘的身子还能撑住。你平安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看着娘虚弱的样子,又想起巷子里的变迁 —— 汤饼阿婆失踪、赵铁匠遇难、流民涌入、铺子倒闭…… 这一切,都是因为这两年乱世的动荡,朝廷的无力,还有百姓的无奈。我突然觉得,自己在渠县当差时的那些委屈,那些对官场贪腐的不满,和娘这两年受的苦比起来,都不算什么了。
“娘,以后有我呢,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 我握紧娘的手,语气坚定。娘点了点头,靠在我的肩膀上,轻声说:“好,娘信你。有你在,娘就不怕了。”
窗外的风还在吹,院里的野草被吹得摇晃,可堂屋里,却有了久违的暖意。瓦子巷的变化,娘的虚弱,都不是一时能改变的,但只要我回来了,能守着娘,能为这乱世里的家撑起一片小天地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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