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衙署的文书堆里,多了些 “流民原籍安置” 的卷宗,朝廷终于腾出手来,要将渠县剩余的流民分批送回故土。
文书上写着,凡有籍贯可查者,凭黄籍登记领取 “返乡粮券”,由官差护送出境;无籍流民则暂归邻县垦荒营,待秋收后再定去向。
这消息传开时,仅剩的流民安置点里少了往日的沉闷。老人们捧着粮券反复摩挲,指腹蹭过粮券上 “官印” 二字,眼里满是盼头;孩子们围着官差转圈,仰着小脸问 “是不是能回家见爹娘了”,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久违的暖意。
只是这乱世的安稳,总裹着层看不见的阴影。
账房老周整理旧档时,曾跟我叹过:“如今天下不太平,到处都在打仗抢粮,咱们这小小渠县,能安稳安置流民,没被兵祸波及,已是不易。” 我听着这话,想起粮册上那些 “损耗” 的猫腻 , 三成新粮送往上头,流民粮里扣下的细粮成了 “孝敬”,心里一阵发沉。
乱世里的安稳,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,不过是有人用粮草讨好权贵、换来片刻太平,有人在暗地里算计百姓、填补窟窿罢了。
日子像衙署案头的墨汁,在流民安置的文书里慢慢淌过,转眼一年过去,我满了十七岁。个头长了些,抄录文书时手腕也稳了许多,账房老周常夸 “如今写的字,有几分文书官的样子了”。
这一年里,渠县的粮荒渐渐平息,虽仍有掺糠的粥,却比去年多了些新米;流民安置点拆了大半,只剩些无家可归的老人,每日靠着衙署分发的薄粥度日。
我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听官场秘辛都心慌的少年。衙署里的隐秘,我都摸得一清二楚,张差役去年冬天酒后透底,说 “每批新粮到了,先挑三成送往上头,剩下的才轮得分发”;曲文书每月偷偷送 “孝敬”,多是从流民粮里克扣的细粮与布匹;汈县令还常借 “商讨流民安置” 的名义,跟邻县官员换盐铁物资,听说一部分是用来讨好驻军,免得被兵祸波及。账房老周喝醉了也会念叨,“有些流民黄籍是‘虚的’,为了多申领赈灾款补‘军需’”。
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,却从不多说。
知道得越多,越要装糊涂,不然怎么在这乱世衙署里活下去?
如今分派差事,我能熟练避开 “烫手” 的账目,只捡 “旧档整理”“文书誊抄” 的活计;遇到汈县令问询 “流民安置进度”,也能答得滴水不漏,“已按朝廷规制登记,返乡粮券发放无误”,既不让他起疑,也不让自己卷入太深。
汈县令要的不是真相,是能向上头交差的 “太平表象”,就像这乱世里许多事,都靠表面的安稳,掩盖内里的残破。
又是一年入春,第三日,汈县令突然召我和李秀才去正堂,语气难得温和:“你们俩这两年辛苦了,流民安置、文书整理都没出岔子。如今这事暂告一段落,给你们七天休沐,回家探探亲吧。”
我和李秀才又惊又喜,自前年来渠县,我们还没回过家,连家书都是托驿卒捎的,更没敢提衙署里的暗流。
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我们在街口雇了辆牛车。车夫是个憨厚的老汉,皮肤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,赶牛时哼着乡谣:“麦苗青,桃花开,游子归乡踏春来。” 他笑着说:“这时候回家正好,官道平整,路上不颠。前阵子听说后赵的兵在邻县过境,还好没往咱们这儿来,不然哪能这么安稳赶路。”
牛车走了大半天,日头偏西时,我们到了一个驿站。驿站不大,门口挂着 “迎客居” 的木牌,褪色的红绸带在风里晃着。我和李秀才走得脚底板发疼,肚子饿得咕咕叫,便决定进去吃点东西再走。
刚在靠窗的桌前坐下,一个穿短打的伙计就过来了,“两位要吃啥?有炒青菜、炖豆腐,还有酱肉,就是贵点 。”
“来两份炒青菜、两碗米饭,” 李秀才放下行囊,“再来一壶热水,麻烦快点,我们还要赶路回家。” 伙计应了声 “好嘞,您稍等”,转身进了后厨。
没过多久,饭菜端了上来,炒青菜看着油汪汪的,可我刚夹一筷子放进嘴里,一点盐味都没有,只有生青菜的苦涩,嚼着像吞了把草。李秀才也尝了一口,脸色瞬间变了,凑到我耳边小声说:“这菜太淡了,连盐都没放,怎么吃啊?咽都咽不下去,走了半天路,嘴里本就没滋味。”
我看向柜台后算账的掌柜,他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正低头拨着算盘,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。我举起筷子,语气平和:“店家,麻烦过来一下,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掌柜放下算盘,起身走过来,脚步有些慢,倒没摆什么架子,“两位客官,是菜不合口?还是米饭不够热?要是不够,我让后厨再添点。”
“不是米饭的事,” 我指了指盘子里的青菜,“是这菜太淡了,一点盐味都没有,实在难以下咽。您看能不能让后厨加点盐重新热一下?要是盐紧张,少放些也行,我们不挑,只要有点味就成。”
掌柜的脸色沉了沉,却不是生气,而是露出几分苦涩,“客官,不瞒您说,不是我们不想放盐,是实在没多少盐可放了。现在官盐贵得离谱,一两盐能换半斗米,我们这小驿站本就赚不了几个钱,哪买得起那么多盐?”
旁边的伙计端着空碗路过,“是啊客官,前阵子邻县有盐商卖私盐,想着能便宜点,结果被官府抓了,铺子都抄了,人也不知道押去了哪儿。我们哪敢再碰私盐?只能省着用,炒菜时撒一点点意思意思,今天可能是后厨的伙计手太轻,没撒匀,让您二位受委屈了。”
李秀才皱着眉,语气也软了些:“可这一点盐都没有,实在咽不下去啊。我们走了大半天路,吃口没盐的菜,浑身都没力气,后面还有好远的路要赶呢。”
掌柜搓了搓手,脸上满是为难,“我知道二位辛苦,可我是真没办法。您看这样成不?我让后厨给您俩煮碗面,面汤里少放些盐,多少有点味,算我送您二位的,不收钱。青菜您要是实在吃不下,我也不勉强,就当我赔个不是。”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心里的气早就消了, 掌柜话说到这份上,又是真心实意的为难,再计较就显得我们不懂事了。我赶紧摆手:“不用不用,面就不用煮了,您也不容易,我们怎么能让您白送。要是盐紧张,就算了,我们吃点米饭垫垫肚子就行,多喝点热水也能顶过去。”
掌柜却坚持:“不行不行,是我们的菜没做好,让您二位没吃好,煮碗汤饼是应该的。您等着,我这就去后厨说。” 说着就起身往后厨走,还回头叮嘱伙计:“给二位客官倒两碗热乎水,多倒点。”
伙计麻利地倒了两碗热水,端到我们面前,笑着说:“二位别介意,这世道就这样,做小生意的难,赶路的也难,大家互相体谅着点就过去了。”
没一会儿,掌柜端着两碗汤饼出来,面汤里飘着一点点油花,隐约能尝到盐味。他把面放在我们面前,语气带着歉意:“盐放得少,您二位将就着吃,能填肚子就行。”
我和李秀才接过面,心里暖暖的,连声道谢。吃着汤饼,听着掌柜和伙计聊起最近的生意 —— 说后赵的兵离得近,商客少了很多,驿站快撑不下去了;说家里的孩子还等着米下锅,不知道下一顿能不能吃饱。
吃完面,我从怀里掏出铜板,比饭钱和汤饼钱都多放了些,放在桌上:“掌柜,这钱您拿着,汤饼和饭钱都在这儿了,您也不容易,别再推辞了。”
掌柜赶紧推辞,把铜板往回推:“不行不行,面是我送您二位的,哪能再收钱?您把饭钱拿着就行,多的我不能要。”
我把铜板往他手里塞:“您就拿着吧,这乱世大家都难,您能给我们煮碗汤饼,我们已经很感激了。这点钱不算什么,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”
掌柜攥着铜板,眼圈有点红,声音也有些哑:“那…… 那我就谢谢二位了。您二位路上小心,听说后赵的兵离这儿不远,尽量走大路,别走小路。”
牛车老汉见我们出来,赶紧跳下来问:“怎么吃了这么久?没出什么事吧?刚才看见几个穿兵服的往东边走,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打仗了。”
李秀才笑着摇头:“没出事,掌柜人挺好,还送了我们两碗汤饼,这乱世里,虽然难,可还是有好人的。”
坐在牛车上,风吹过脸颊,带着麦苗的清香,心里也敞亮多了。
李秀才看着我,笑着说:“刚才还皱着眉,现在怎么笑了?我说吧,大家都是苦人,互相体谅着点就好了。”
衙署里官员克扣粮草是无奈,驿站掌柜省盐是无奈,连我们赶路吃不上有盐的菜也是无奈。
这乱世里,好像到处都是这样的事,只是有的人藏在文书里,有的人摆在明面上。
我摸了摸怀里苏文砚去年寄来的信,他说 “江南的桃花开了,等我身体再好些,就去渠县看你们”。
王骞舟一直没有消息。
牛车慢慢往前走,远处的村落亮起了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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