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掺着糠麸的粥香与案头的文书里慢慢淌着,我们依旧在渠县衙署当差。
每日抄录流民安置档案时,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核对粮草账目时,看到账册上 “损耗” 的字样,耳边又会响起那日书房外汈县令与曲文书的对话,只是我们从不多言,与往日并无二致。
汈县令待我们也依旧如常,偶尔在走廊遇见,他会停下脚步问一句:“今日流民登记得还顺?没出什么乱子吧?”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 “今日天阴还是晴”,我们只答 “一切都顺,大人放心”,他便点点头,转身去忙别的事。
分派差事时,他也没刻意刁难,只是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整理工作交给我们,比如把去年的旧档案按籍贯分类,或是把流民黄籍册重新整理,从不让我们碰核心的粮草调度与流民安置的决策。
张差役依旧会多给我们半勺粥,每次递过粗瓷碗时,都笑着说:“你们读书人跟我们不一样,抄录文书耗神,得多填点肚子,不然下午该犯困了。”
账房老周也还会把磨好的墨块分我们一半,只是不再提 “一起扛饿的交情”,有时我们去取墨,他只把墨块推过来,淡淡说 “刚磨好的,润笔正好”。
李秀才常跟我说:“这样也好,装糊涂,才能在这衙署里安稳待着。咱们知道得太多,反而容易惹麻烦,倒不如守着自己的文书,等着文砚和骞周的消息。”
在这乱世,清醒是扎人的刺,会惹来不必要的祸;糊涂才是护着自己的软甲,能让人安安稳稳活下去。
约莫过了一月后,一日清晨刚到衙署,就听见差役们围着议事桌议论,声音里满是兴奋。
一个年轻差役拍着桌子说:“听说了吗?于大人从云溪县回来了!我听驿馆的杂役说,那边的河堤总算修好了,连被洪水冲垮的村落都开始重建了,流民也都有了临时住处!”
另一个老差役跟着点头,语气里满是期待:“于大人可是个办实事的好官,当年咱们渠县闹旱灾,就是他调来的粮!这次他回来,说不定能给咱们多批些新粮,咱们也不用总喝掺糠的粥了!”
我手里的笔顿了顿,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急切 。
于大人回来了,那是不是就能问到王骞周的近况?
我们只知道他跟着于大人在云溪县救灾,却不知他是否平安,有没有受伤。
“咱们休沐半日,去见于大人吧!” 我拉着李秀才的衣袖,声音里难掩急切,“说不定能从他嘴里知道骞周的消息,还有文砚,咱们也能问问他家里的情况。”
李秀才点点头,没多犹豫,赶紧去账房找曲文书批假。往日里曲文书批假总爱挑些 “文书未清”“流民档案还没整理完” 的由头刁难,今日却格外爽快,“早去早回,别耽误了下午的流民黄籍整理,那些册子还等着你们呢。”
我们快步往于大人暂住的驿馆走,驿馆外的差役见我们是衙署的人,也没阻拦,只指了指前厅的方向,语气客气:“于大人刚回来没多久,正在里面跟谢文书交代事务,你们直接进去就行,不用通报。”
刚走到前厅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于大人的声音,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,隐约能听见 “邻县的赈灾粮要尽快调过来”“云溪县的流民安置档案要整理好” 的字眼。我们站在门外等了片刻,直到里面的对话声停了,才听见于大人喊:“外面是谁?进来吧。”
推开门,见于大人正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头发比之前见时白了些,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些,可眼神依旧清亮,没了往日救灾时的焦灼。见我们进来,他放下文书,语气温和:“是晏怀之与李秀才吧?许久不见,你们在渠县还好?汈县令没为难你们吧?”
“托于大人的福,一切尚好,大人待我们还算客气,没让我们做太苦的差事。” 我赶紧拱手行礼,语气里满是急切,“今日来,是想向您打听个人 —— 王骞周,他是我和苏文砚的同窗,之前跟着您去云溪县救灾,我们一直很担心他的安危,不知他在那边近况如何?有没有受伤?”
提到王骞周,于大人的眼神瞬间亮了些,语气里满是敬佩:“你们说骞周啊,他可是个难得的好后生!在云溪县救灾时,他跟着我跑前跑后,半点不含糊,比那些老差役还能吃苦。有次河堤出现管涌,洪水眼看就要漫过堤坝,是他第一个跳下去,带着几个差役用身体堵缺口,差点被洪水卷走,后来养了半个月才好;还有次为了给被困在山顶的流民送粮,他冒着大雪走了二十多里山路,回来时手脚都冻得发紫,却只笑着说‘流民拿到粮就好,我这点冻不算什么’。如今云溪县灾情稳了,他被调去邻县协助赈灾了,临走前还跟我念叨,说等忙完了,一定要去渠县看看你们。”
听到 “王骞周平安”,我和李秀才都松了口气,李秀才赶紧追问:“那…… 那文砚呢?我们自从他被家人接走后,就一直没收到他的消息,不知他回家后身体怎么样了?之前在渠县发的高烧,有没有留下病根?”
于大人笑了笑,从桌角拿起一封信,递过来让我们看:“你们别担心,文砚家里前些日子给我寄了信,家人请了最好的大夫,如今身体已经好多了,只是还需要静养些时日,不能太劳累。”
听到苏文砚好转的消息,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,眼眶也有些发热,忍不住跟李秀才说:“太好了,文砚也没事,咱们总算没白担心。”
于大人看着我们的模样,语气郑重:“这几个月你们在渠县的工作,汈县令跟我提过,说你们记录流民信息细致,从没出过差错,核对账目也认真,能在这样的处境里守住本分,不容易。”
我和李秀才赶紧摆手,异口同声道:“于大人谬赞了,这是我们该做的,算不上什么辛苦。”
于大人点点头,语气放缓了些:“我这边人手已经够了,谢谨也跟着我回来了,你们还是回汈县令麾下做事吧。他虽有自己的难处,却也不会亏待你们,在他那里,你们不用参与复杂的赈灾决策,也能更安稳些。”
从驿馆出来,刚走到街口,就见谢谨快步追了上来,手里还拿着两个油纸包。他把油纸包递给我们,“宴兄,李兄,多谢你们在渠县照顾文砚,他回家后还总跟我写信说,要是没有你们,他可能撑不过那场高烧。这是我从云溪县带来的点心,是当地百姓给的,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你们拿着尝尝,也算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我们接过油纸包,“谢兄客气了,我们跟文砚是朋友,照顾他是应该的。”
谢谨又叮嘱道:“你们在衙署做事,多保重自己,别太较真,要是有什么难处,比如缺笔墨纸砚,或是其他的,随时跟我说,我能帮的一定帮。”
看着谢谨离开的背影,李秀才笑着说:“太好了,骞周平安,文砚好转,就算以后还得喝掺糠的粥,心里也踏实多了,至少咱们知道,牵挂的人都好好的。”
等王骞周忙完邻县的赈灾,说不定真能来渠县看我们;等苏文砚养好了身体,或许还能见到他。
这乱世虽苦,有家人和知己,就已经让我们有足够的动力好好活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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