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熬着,我们终究是活下来了。
起初那掺着糠麸的陈米粥,我和李秀才每咽一口都要皱半天眉,喉咙被糙粒刮得发疼,夜里还总反酸。可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,比喉咙疼更难熬, 渐渐地,我们也开始习惯这味道,甚至能在粥里挑出相对软些的陈米,慢慢嚼着咽下去。
每日清晨,我和李秀才都会准时去领粥。差役们也和我们一样,曾经对着糠麸粥唉声叹气的,如今也只是默默接过碗,蹲在墙角大口喝着。
有次我见张差役边喝边咂嘴,忍不住问:“张哥,你现在倒喝得习惯了?” 他苦笑一声,抹了抹嘴:“不习惯又能怎样?总不能饿死。你看咱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从难以下咽熬到现在?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李秀才也在一旁点头:“是啊,以前总想着能喝上白米粥,现在觉得这糠麸粥也没那么难喝了。只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我心里一动,凑近他:“你也觉得有问题?”
“可不是嘛!” 李秀才往四周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我们,才继续说,“你想想,这次灾荒不就是云溪县发了水灾吗?咱们渠县又没受灾,其他地方也没有灾荒,而且今年的收成我听说不错,粮囤里的新米是绰绰有余的,近几年也没闹过粮荒,怎么朝廷送来的赈灾粮,全是这种陈米加糠麸?这根本不是救急的粮,倒像是把没人要的牲口食料给咱们了。”
他这话一出,我心里的疑惑也涌了上来。之前光顾着活命,没心思细想,现在冷静下来,越想越觉得奇怪。
旁边的王差役听见我们的话,也凑过来,声音里满是无奈:“你们俩才想明白啊?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。前几天我去粮仓帮忙搬粮,隐约看见里面堆着不少新米,袋子上还印着‘新粮’的戳子,可分给咱们的,从来都是这种掺糠的陈米。”
“粮仓里有新米?” 我心里一震,“那为什么不给咱们分新米?反而要吃这种牲口都嫌弃的糠麸?”
王差役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谁知道呢?说不定是上面的人把新米贪了,换了这些陈米来糊弄咱们。这乱世,当官的哪有几个真心为百姓的?能给口饭不让饿死,就不错了。”
我攥紧手里的粗瓷碗,碗沿硌得手心发疼。
是啊,云溪县的水灾再严重,也不该让渠县的百姓吃这种粮。
今年收成好,新米充足,可我们却要靠掺糠的陈米活命,这根本说不通。
可我们这些小吏,就算知道有问题,也没能力去查。
李秀才也皱着眉,语气里满是担忧:“要是真像王差役说的那样,上面的人把新米贪了,那以后咱们怕是要一直吃这种糠麸粥了。而且,要是再闹点别的事,连这种粮都未必能有了。”
王差役拍了拍我们的肩膀:“行了,别想那么多了。知道得多了,反而闹心。咱们这些小老百姓,能活着就不错了,别去管那些管不了的事。” 说完,他端着碗起身,又去领第二碗粥 —— 饿久了,一碗粥根本填不饱肚子。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是啊,我们只是小吏,没有权力,没有靠山,就算知道赈灾粮有问题,也只能忍着。
只是心里的疑惑,像一根刺,扎在那儿,怎么也拔不掉。
后来,我又去粮仓附近看过几次,果然像王差役说的那样,里面堆着不少新米,可分给我们的,依旧是掺着糠麸的陈米。每次领粥时,看着碗里粗糙的粮,那些堆在粮仓里的新米依旧没有出仓过,
这乱世,到底还有多少真相,是我们不知道的?
日子依旧一天天过着,我们依旧靠糠麸陈米粥活着,从难以下咽到渐渐习惯。
我不知道这糠麸粥还要吃多久,也不知道粮仓里的新米最终会流向哪里,我只知道,只要还活着就好。
领粥的队伍里,总能看到张老汉的身影。他总是来得最早,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站在队伍最前面,眼神直勾勾盯着差役手里的粥勺。每次领到粥,他都蹲在墙根,头也不抬地往嘴里灌,糠麸粘在嘴角也不在意,喝完还会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有次我忍不住问他:“张老汉,这粥这么糙,您喝着不觉得难受吗?” 他抬起头,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咳嗽了两声,声音沙哑:“难受?饿肚子才叫真难受!我年轻时候饿过肚子,三天没沾一粒米,差点把树皮都啃光了。现在有这碗粥,能填肚子,能活着,就不错了,还管它糙不糙?”
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跟着点头,她正用勺子把粥里的糠麸碾碎,一点点喂给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皱着眉,却还是乖乖咽下去,妇人轻声说:“先生您是读书人,可能觉得这粥难以下咽。可我们这些流民,能有口热的就谢天谢地了。前阵子在城外,连草根都挖不到,多少人饿死在雪地里?现在能每天喝上一碗粥,就算掺了糠麸,也比饿死强。”
李秀才听着,忍不住叹气:“可今年收成不错,粮囤里明明有新米,怎么就不能给大家分点好的?”
妇人苦笑一声,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新米?那是咱们能惦记的东西吗?当官的有当官的活法,咱们老百姓,能活着就别求太多。我男人以前总说‘要争个明白’,结果呢?还不是在水灾里没了?现在我就想好好活着,把孩子养大,别的都不敢想。”
不远处,几个年轻的流民正围着一碗粥,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。其中一个瘦高个的汉子笑着说:“以前在家,我娘总说‘吃饭要吃细粮’,现在觉得这糠麸粥也挺香!你看咱们,以前素不相识,现在能一起分一碗粥,也是缘分。只要能活着,等开春了,咱们就能回家种地,到时候有的是新米吃。”
另一个汉子接话:“就是!现在想那么多干嘛?纠结粥里有没有糠麸,还不如多喝两口,攒点力气。等灾过去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我看着他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
是啊,在活着面前,口感、好坏都成了次要的。
这些灾民,经历过饥饿的绝望,见过死亡的残酷,早已把 “活着” 当成了最大的目标。
对他们来说,掺着糠麸的陈米粥,不是 “难以下咽的劣粮”,而是 “能活下去的希望”。
王差役也凑过来说:“你们看,这就是老百姓。只要有口饭吃,不饿死,就不会闹事。上面的人就是摸准了这点,才敢用陈米掺糠麸来糊弄。可咱们又能怎么办?总不能因为粥不好吃,就不吃了吧?”
我攥紧手里的碗,看着碗里浑浊的粥。之前心里的疑惑还像根刺,可听了这些灾民的话,突然觉得有些无力。
或许对他们来说,追究 “为什么没有新米”,不如珍惜 “现在有粥喝”。
毕竟在这乱世里,活着,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。
夕阳西下,领粥的队伍渐渐散去。
灾民们捧着空碗,脸上没有抱怨,只有一丝满足, 至少今天,他们又活下来了。
我和李秀才并肩往回走,他轻声说:“或许…… 他们说得对,能活着,就别求太多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的疑惑依旧存在,可更多了几分理解。
这乱世,把我们这些最底层给压到了最低,不图锦衣玉食,不图公平公正,只图能活着。
而我们,能和他们一样,靠着这碗掺了糠麸的粥活下来,或许,也该知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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