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陌上风吹不识君 [书号3640361]

第 98 章 灾粮贪墨春添寒

《陌上风吹不识君》 二十四醉令/著, 本章共2893字, 更新于: 2025-10-22 18:30

粮荒虽未完全过去,渠县的氛围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。

因我们在灾荒里帮着记流民的黄籍、分发救济粮,还曾冒险寻药救人,衙署里的人对我们愈发亲近 。

张差役每次分粥都会多给我们半勺,说 “你们读书人耗脑子,得多填点”;账房老周会把磨得最细的墨块留一半给我们,笑着说 “一起扛过饿的交情,得好好处”;连之前总板着脸的曲文书,见了我们也会主动点头,偶尔还会聊两句 “最近流民安置得还算顺”。

大家常说:“咱们可是一口锅里摸过糠麸的人,算生死交情了!”

傍晚时分,我和李秀才吃过那碗依旧掺着糠麸的粥,想着消消食,便沿着府衙的走廊慢慢走。
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远处传来差役们的说笑声,倒有了几分难得的惬意。

李秀才边走边叹:“现在日子总算安稳些了,要是文砚在,肯定也会念叨着要吃顿好的,说这糠麸粥再喝下去,嗓子都要被磨破了。”

我正想接话,却听见前面书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是曲文书的声音,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调子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
“县太爷,您这话在理!” 曲文书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,“官字怎么写?上下两个口!先喂饱上面那张口,才能再管下面的。您想啊,不把上面的官员打点好,谁给咱们批赈灾粮?不把咱们这些办事的喂饱,谁顶着风险去安抚流民?那些流民懂什么?有口糠麸粥就知足了,哪会管粥里掺了多少糙粒?可上面的人不一样,得让他们吃好喝好,咱们这县令的位子才能坐得稳,以后才有机会往上走。”

我和李秀才脚步顿住,心里满是疑惑 。之前总觉得曲文书虽严肃,却也是办实事的人,怎么会说出这种话?

李秀才皱着眉,小声跟我说:“这话听着不对劲,咱们再听听。”

紧接着,汈县令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疲惫却又不容置疑:“话是这么说,可也得做得隐蔽些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之前送来的新米,你都按我说的办了?一斤新米换三斤麸糠,账目上的‘损耗’都记好了?”

“您放心!” 曲文书的声音更亮了些,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,“账目上都记着‘救济粮运输损耗三成’,账目做得滴水不漏,谁也查不出来。上面还夸咱们会办事、能节流呢 —— 说原本只能救活一个人的粮,现在能‘救’三个,是为民着想。您看这账册,我都核对了三遍,就算朝廷派人来查,也挑不出错。”

“救三个”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,李秀才的脸色也渐渐发白,嘴唇动了动,却没敢出声。

我们终于明白,为什么今年粮食绰绰有余,我们却只能天天喝掺糠的陈米粥。

原来所谓的 “节流”,不过是把本该给百姓的新米,换成了喂牲口的麸糠,而省下的新米,都成了他们打点关系、中饱私囊的筹码。

就听曲文书又说:“其实啊,那些灾民哪用那么金贵?之前灾荒最狠的时候,我在城外见过,有人连观音土都往嘴里塞,说能填肚子;还有人挖树皮、嚼草根,照样能活。您还记得史书上‘易子而食’那四个字不?我可亲眼见过 —— 有流民把孩子换着煮了吃,锅里那堆肉…… 啧啧,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瘆得慌。可那又怎么样?在他们眼里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,哪还顾得上体面?给他们糠麸粥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
“住口!” 汈县令突然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,“这种事别往外说,传出去影响不好。咱们只要把账做平了,上面不追究,流民不闹事,就算过关了。管那么多干什么?真要把新米都分给他们,上面的人怪罪下来,谁来担责?”

曲文书轻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县太爷您就是心善!那些灾民还算人吗?能让他们活着就不错了。再说,咱们这么做,不也是为了把之前的窟窿补上?云溪县水灾前,那些漕运账上的亏空,不都能借着这次灾荒,算成‘流民安置损耗’?您看这账册,‘损耗一成’‘损耗三成’,我都记了不下百次,谁知道实际损耗了多少?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咱们也能落个清净,何乐而不为?”

“漕运亏空” “流民损耗”——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。

之前对漕运的亏空猜测、对赈灾粮的疑惑,此刻都有了答案。

原来所谓的 “救灾”,不过是他们填补私账、自保的幌子,灾民的苦难,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用来平衡账目的工具。

就在这时,汈县令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?我这个小小县令,要是没有上面那些人撑着,就是个屁!去年旱灾,我想给百姓发点救济粮,结果上面层层克扣,到最后百姓连一粒米都没见到,还骂我不作为。这次水灾,我要是不把上面喂饱,他们能给我批赈灾粮?能让我继续管着渠县?我真的亲自到现场去过,到处是饿殍,流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可我没办法,这乱世,想当个清官太难,想好好救灾更难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:“所以我才觉得,应当用粮食去救官。官在,才能继续协调赈灾事宜;官在,才能压下可能的乱子。至于百姓,用糠麸救他们就够了,至少能让他们活着,总比饿殍遍地要好得多。你以为我想贪那点粮食?我不过是想保住这个位子,才能继续给他们一口粥喝。”

曲文书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说:“县太爷,是小的格局小了。您这么做,也是为了大局,为了让更多人活着。”

“大局?” 汈县令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不过是在自保罢了。这乱世,谁不是在苟活?先顾好自己,才能顾别人。”

我和李秀才悄悄退开,沿着走廊往回走。

夕阳的余晖依旧温暖,可我们心里却像被塞进了冰块,冷得发疼。

李秀才声音发颤,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:“原来…… 原来咱们吃的糠麸,是他们用新米换的;原来账上的损耗,都是他们贪墨的借口;原来咱们之前觉得汈县令是好官,不过是他演给我们看的。那些灾民还在感谢朝廷的赈灾粮,可他们不知道,自己吃的,不过是官员们剩下的废料。”

我没有说话,心里像压了块巨石。

汈县令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。他有无奈,却也用贪婪掩盖了良知;他想让百姓活着,却也把百姓的尊严踩在了脚下。

这乱世里,天灾可怕,人祸更可怕;官员的贪婪可怕,连带着无奈的妥协,更让人绝望。

我们这些小吏,就算知道了真相,又能做什么?揭穿他们?

只会让自己惹祸上身,甚至连灾民那碗糠麸粥,都可能保不住。

所谓的赈灾,不过是一场掺杂着无奈与贪婪的骗局!

夜色渐深,府衙里的灯火渐渐亮起,书房的方向依旧亮着灯,想来曲文书和汈县令还在忙着 “做账”,把灾民的苦难,一笔一笔,都算成了 “合理损耗”。

我和李秀才坐在桌前,谁也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寒风呜咽着,像在为那些被欺骗、被牺牲的灾民哭泣;又像在为这乱世里的无奈,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。

“怀之,” 李秀才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咱们…… 就这么算了吗?”

“现在不能算,也不能不算。咱们没有权力,没有靠山,揭穿了他们,只会让更多人受苦。”

可我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自我安慰。

就算我们在厉害,面对这盘根错节的官场,又能改变什么?

这乱世的黑暗,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,而我们,不过是这黑暗里,两个只能靠着一碗糠麸粥活下去,却又不甘心看着真相被掩埋的小人物。

不知何时,窗外的雪已经化了。

第二日清晨推开房门,竟见院角的柳枝抽出了嫩黄的芽,风里也少了几分刺骨的寒,带着一丝初春的暖意。

可我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,却觉得比冬日里还要冷。

这暖意融融的初春,照不进官场的黑暗,也暖不了那颗被真相冻得发疼的心。

灾民们还在捧着糠麸粥感恩,官员们还在账房里算计 “损耗”,而我们,只能站在这春寒里,望着远方,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 “希望”,等着一碗或许永远喝不上的 “新米”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