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寒风，顺着苏文砚住处的窗缝往里钻，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
我坐在他床边的小板凳上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榆树芯 —— 本想等他醒了喂他，可他已经昏睡了大半天，脸色越来越红，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突然，他嘴里冒出几句胡话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：“娘，我要吃白米饭…… 甜糕……”
我心里一紧，赶紧凑过去，见他眉头皱得紧紧的，手还无意识地抓着空气，像在追寻什么。伸手摸他的额头，滚烫的温度瞬间烫得我指尖发麻，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：“文砚！文砚你醒醒！” 我轻轻摇晃他的肩膀，他却只是哼唧了两声，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，连我都认不出来，只反复念叨着 “饿…… 冷……”
我慌得手脚发软，想起李秀才在我们住处睡觉，赶紧披了件破棉袄，往门外跑。
雪还在下，我踩着积雪跑了半条街，推醒李秀才时，他还迷迷糊糊的：“怀之？大半夜的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文砚发烧了！烧得厉害，都认不出人了！” 我声音发颤，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回拽，“咱们得赶紧想办法，再拖下去，怕是要烧坏脑子！”
李秀才一听，瞬间清醒，连鞋都没穿好，就跟着我往苏文砚住处跑：“怎么会突然发烧？是不是饿坏了身子，又受了寒？咱们得去医馆抓药，晚了就来不及了！”
回到苏文砚住处，我们俩轮流背着他往医馆赶。
雪粒子打在脸上，疼得钻心，路面结着冰，好几次脚下一滑，差点把人摔出去。
李秀才喘着气说：“文砚这怎么这么娇弱，哪禁得住这么折腾？要是在这儿出了好歹，咱们怎么跟他爹娘交代？”
我没说话，只把苏文砚往背上搂得更紧，心里比谁都怕，怕这个总跟在我身后喊 “怀之” 的少年，真的挺不过去。
可到了医馆门口，却见门板紧闭，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纸，写着 “药材耗尽，闭馆避灾”，墨迹都泛了白。
我用力拍门，手都拍红了，里面连点动静都没有。李秀才急得直跺脚，看着苏文砚烧得通红的脸，声音都带着哭腔：“怎么办？医馆也关门了！难道真要看着文砚就这么烧下去？”
我盯着门板上的字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 前几日在山上找榆树芯时，见过一种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，先生曾说那是 “紫花地丁”，能清热解毒，对付高烧最有效。
“我去山上找草药！” 我把苏文砚往李秀才怀里一塞，语气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定，“你先把他背回住处，好好看着，我尽快回来！”
李秀才赶紧拉住我：“山上那么危险，又是半夜又是雪的，你一个人去怎么行？你平时连黑天都不敢出门，要是摔了怎么办？要不咱们一起去，留个人看着文砚就行！”
我摇摇头，看着怀里昏迷的苏文砚，心里突然酸酸的。
我承认自己胆小，遇到了很多事情都是任由欺凌，因为寒门的出身还很自卑，有些怨恨有些嫉妒，爱自己胜过爱他人，更别说冒着危险去山上采草药。
我不是什么圣人，也当不起，我只是一个想在乱世中带着娘活下去而已的凡人。
可一想到苏文砚烧得迷糊时喊 “娘” 的委屈模样，那些害怕竟压下去了大半：“你得留下照顾他，他现在离不开人。我找着草药就回来。”
其实我心里怕得要命，可我更怕，要是我不去，苏文砚就真的没救了。
李秀才还想劝，我却已经转身往城外跑：“别等我，看好文砚！”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，我扶着路边的树干，一步一步往上爬，嘴里不停念叨：“晏怀之，你不能怂！文砚还等着你呢！”
风卷着雪粒灌进衣领，冻得我浑身发抖，苏文砚可能等着草药救命，我就咬着牙往上走。
爬了半个时辰，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，看到了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。我欣喜若狂，赶紧蹲下身挖，手指冻得不听使唤，好几次都挖到了石头。
可就在我起身时，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，我重心不稳，身体瞬间往悬崖边滑去！
“不好！” 我心里一慌，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的矮树，树枝被拽得 “咯吱” 作响，像随时都会断裂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，积雪覆盖着崖壁，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。我悬在半空中，手臂被勒得生疼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，一碰到冷空气就冻成了冰碴。
“坚持住！文砚还等着草药！” 一只手慢慢摸索，终于抓住了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。指甲抠进岩石缝里，渗出血来也顾不上疼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好不容易爬回山坡，我瘫在雪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株紫花地丁。
还好，草药没丢。
我不敢耽误，揣着草药就往山下跑。回到苏文砚住处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李秀才赶紧接过草药，我则生火、找陶罐，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洗干净，放进罐子里煮。药汤的苦味渐渐弥漫开来，苏文砚在一旁哼唧着，脸色依旧通红，却比刚才平静了些。
“文砚，来，喝药了，” 我端着煮好的药汤，用勺子舀了一勺，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。
药汤很苦，他皱着眉想躲开，我轻声哄着：“乖，喝了药就不烧了，烧退了就能有力气，说不定很快就能回家见爹娘了。”
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，喝了几口药汤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我几乎没合过眼，守在苏文砚床边，按时给他喂药、擦汗。
李秀才则负责找吃的，把仅存的一点陈米省下来，煮成稀粥喂给苏文砚。
第三天早上，苏文砚终于睁开眼，看到我时，虚弱地笑了笑：“怀之……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，梦见我掉进冰窟窿里，好冷……”
我心里一松，赶紧递过一碗混着水多米少的稀粥：“噩梦过去了，你现在安全了。快喝点粥，补补身子。” 他接过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突然抬头问：“我睡了多久？你们…… 是不是一直没合眼？”
我笑着摇头：“没有，我们轮流睡，你别担心。”
其实我知道，李秀才也没睡好，每天都要出去找能吃的，回来还要帮我照顾他。
傍晚时分，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我出去一看，就见几个穿着锦缎的下人，正焦急地打听苏文砚的下落。
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，见了我，急忙上前：“请问这位先生，苏文砚公子是不是在这儿？我们是苏家的人，奉老爷夫人之命，来接公子回家！”
我心里一喜，赶紧把他们领进房间。苏文砚看到他们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声音里满是委屈：“张管家！我爹娘呢？他们怎么没来？这里好苦，我再也不想待了！”
张管家赶紧上前，扶着苏文砚，眼里满是心疼：“公子受苦了！老爷夫人本来想亲自来，可家里还有事走不开，特意让小的们快马加鞭赶来。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，里面备了公子爱吃的甜糕，咱们这就回家。”
苏文砚点点头，转头看向我，眼神里满是不舍：“怀之，我要走了，你和李兄怎么办？渠县还这么苦，你们要好好的，等我回家了，让我爹派人送粮来，救大家！”
我鼻子一酸，强忍着眼泪，笑着说：“你放心走吧，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。你回家好好养身体，别再惦记这里的事了。”
其实我心里清楚，这场水灾粮荒里，要是真的只能活一个人，我希望是苏文砚。
我胆小，自卑，还自私，怕死得很，平时连虫子都怕，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在我心里的份量，已经重到能让我忘了自己的害怕。
我宁愿自己爬雪山、坠悬崖，也想让他活着，想让他回到那个有食物、有甜糕的家。
看着苏文砚被搀扶着走出房门，坐上温暖的马车，我心里终于松了口气。马车渐渐远去，雪地里留下两道车轮印，像一条通往希望的路。
李秀才拍了拍我的肩膀，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，文砚终于能回家了，不用再跟着咱们受苦了。”
我点点头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渠县的粮荒还在继续，我和李秀才的苦日子还没结束，可至少，苏文砚安全了。
我摸了摸怀里还没来得及给苏文砚的、用老槐树刻的书签，心里满是欣慰 。
还好，我没辜负他的信任，还好，他能活着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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