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渠县粮荒的第一个月零三天的清晨,我睁开眼看到的世界,早已没了往日的鲜活。
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,寒风卷着雪粒砸在窗纸上,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响,像无数只饥饿的手在挠着人心。
而这双眼睛里映出的百姓生活,更是被粮荒啃得千疮百孔,连一丝暖意都寻不见 ,尤其是身边蜷缩着的苏文砚,更让我心口发紧。
他躺在冰凉的草席上,脸颊凹得能看见颧骨,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,连呼吸都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
前几日还能勉强咽下几口树根,如今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偶尔醒过来,也只是含混地喊 “饿”,眼神涣散得认不出人。
我摸了摸他的手腕,脉搏细得像游丝,心里慌得厉害 —— 再找不到能填肚子的东西,他怕是真的撑不住了。
最先被碾碎的,是我们的生存。
从前在瓦子巷,哪怕是粮荒年景,家家户户灶台上至少还能飘起稀粥的香气;可如今,我看到的是流民们趴在雪地里,争抢从粮袋里漏出的发霉陈米,米粒混着泥和雪,塞进嘴里时连嚼都不嚼,嘴角沾着黑褐色的霉斑,却还露出满足的神情。
有次路过城外树林,我亲眼见一个老汉蹲在树根旁,用石头砸开冻土,挖出带着泥的草根,就着雪往嘴里咽,嚼得牙龈渗血,却还喃喃着 “能填肚子就好”。
更让人心颤的是,连我们这些在衙门当差的,都要靠挖榆树芯、剥树皮度日。苏文砚起初宁肯饿着也不吃,说 “这东西比家里的喂马草还难吃”,可到后来,他也会攥着带涩味的树根,皱着眉往嘴里送,只是没嚼几口就吐出来,胃里空得反酸。
有天夜里,他昏昏沉沉中抓住我的手,声音细若蚊蚋:“怀之,我好像看见娘做的甜糕了…… 软乎乎的,甜得很……”
我鼻子一酸,只能拍着他的背哄:“等天亮了,咱们就找甜糕,一定找得到。”
可天亮后,能找到的只有更干枯的树皮。
看着苏文砚气息越来越弱,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,曾听说,人血能暂补气血,或许能让他多撑一会儿。我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削木头用的小刀,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瞬间渗出来,带着温热的气息。我赶紧把手腕凑到苏文砚嘴边,他像是本能地张开嘴,微弱地吮吸着,干裂的嘴唇终于沾了点血色。
“文砚,再撑撑,” 我忍着手腕的疼,轻声说,“等你爹娘来接你,咱们就回家吃甜糕。”
血珠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,落在草席上,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我不敢多割,怕自己也撑不住,只能等他咽下几口,就用破布裹住伤口,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。
至少,他还能呼吸,还能活下去。
接着被撕裂的是家。
街对面的空地上,我见过汉子把四五岁的女儿推到流民面前,嘶哑着喊 “十文钱,谁要就领走”,女儿拽着他的衣角哭 “爹,我不走”,他却别过头,眼泪砸在雪地上,瞬间冻成小冰晶。
还有对年轻夫妻,丈夫把妻子往富商怀里塞,妻子哭着挣扎,他却红着眼说 “你跟着我只能饿死”,富商掂着十文钱,像买牲口一样把人拽走,妻子的哭声在寒风里飘得很远。
我攥着还在渗血的手腕,心里又疼又无力, 连自己都要靠割血救友,哪还有力气管别人的死活?
更可怕的是曾经渠县的街道上,虽不富裕却也安稳,小贩叫卖、孩童嬉闹,满是烟火气;可现在,我看到的是流民砸开绸缎庄的门板,争抢能换粮的布料,掌柜的举着算盘阻拦,却被推倒在地,算盘珠子撒了一地,他趴在地上哭喊 “反了”,却没人理会。
杂货铺的陶罐被摔得粉碎,油坊的门板被拆下来当柴烧,连粮铺都被抢得只剩空布袋,粮掌柜躲在柜台后,大气都不敢喘。
汈县令带着差役去制止,流民却捡起石头扔过去,喊着 “再忍就成饿死鬼了”。
当肚子饿到极致,“律法” “规矩” 都成了空话,人们眼里只剩 “抢粮活下去” 的疯狂,曾经的安稳,早已在饥饿里荡然无存。
我见过曾经爱笑的孩童,如今缩在母亲怀里,睁着空洞的眼睛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,却咬不动;见过曾经体面的书生,如今拄着破木棍,跟着流民一起挖树皮,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光,只剩麻木。
苏文砚更是如此,他从前像只活泼的小鹿,总爱说家乡的趣事,可现在,他常常靠在墙上发呆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偶尔清醒,也只是小声说 “我想回家”,眼里的娇憨被绝望取代,看得我心里像被刀割。
粮荒不仅饿坏了我们的身体,更饿垮了我们的希望。
曾经对生活的期盼,是乡试中举、是和文砚一起游江南,如今却变成了 “能活过今天就好”。
有好几次,我都想过放弃,想跟着流民一起去抢粮,作为书生的尊严抑制我书生该有的风骨,可看着苏文砚虚弱的模样,看着手腕上结了又破的伤疤,又咬着牙撑下去 。
我不能倒下,我倒下了,文砚就真的没人管了。
有天傍晚,我看到街尾破庙的火光,本以为是有人在取暖,走近了才闻到刺鼻的肉香。
透过门缝,我看到几个汉子围着陶罐,啃着形状怪异的骨头,地上还散落着流民的破衣服。那一刻,我才明白,粮荒不仅夺走了百姓的温饱、家庭、秩序,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有人在饥饿里抛了。
我赶紧拉着李秀才跑开,不敢再看,更不敢让苏文砚知道这残酷的真相 。
我怕这双还带着天真的眼睛,会被这乱世的黑暗彻底压垮,怕他知道后,连 “回家” 的念想都没了。
如今我眼里的渠县,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。
雪地里的血迹、街角的饿殍、流民的哭喊、抢粮的混乱,像一幅幅灰暗的画,刻在我的脑海里。
粮荒像一场噩梦,把百姓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尽绝望。
我唯一的期盼,就是苏文砚能早点收到家人的消息,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。每天夜里,我都会坐在他床边,给他擦汗、喂少量的血,在他耳边说 “再等等,你爹娘就来了”。
我想让他眼里的世界,还能保留一点人间的温暖,不用像我一样,被这粮荒里的惨状刺得满眼生疼,不用像我一样,靠割血才能守住一点活下去的希望。
手腕上的伤疤又开始疼了,可我看着苏文砚平稳的呼吸,心里却很踏实。
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还能等他爹娘来接他,我受再多苦,都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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