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就被苏文砚压抑的咳嗽声吵醒。
偏房里冷得像冰窖,他蜷缩在墙角,怀里抱着那半片没吃完的榆树芯,脸色白得透明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,见我醒来,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怀之,我…… 我实在饿得难受,刚才偷偷吃了点树根,可…… 可实在咽不下去,卡在喉咙里,疼得慌。”
我心里一揪,赶紧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仅存的一点榆树芯递给他:“慢点吃,别着急,就这点了,吃完咱们再去树林里找。”
苏文砚接过榆树芯,指尖颤抖着往嘴里送,嚼了没几口,就忍不住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,却还是硬撑着咽下去 —— 。
他终于还是放下了江南公子的娇气,为了活下去,连树根都开始尝试。
“不行,咱们得再去找汈县令问问,” 我攥紧拳头,心里满是焦急,“粮已经断了这么久,再等下去,别说流民,咱们都要撑不住了。”
李秀才也从外面回来,手里空空如也,脸色比昨天更差:“树林里的榆树芯都被挖光了,连树皮都没剩多少,再找不到吃的,真的要饿死了。去找县令也好,说不定他能有办法。”
我们扶着苏文砚,慢慢往县衙正堂走。
苏文砚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身子晃得厉害,全靠我和李秀才搀扶着才没倒下。
刚到正堂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汈县令的叹息声,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公文,手里的毛笔悬了半天,也没落下一个字。
“县太爷,我们…… 我们想问问,粮车到底什么时候能到?” 我鼓起勇气开口,声音都带着颤。
汈县令抬起头,眼里布满血丝,脸色憔悴得像老了十岁,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我知道你们急,我比你们更急!我已经连续给朝堂发了三封急信,说明渠县的情况,可至今没有一封回信。昨天我又让人快马去邻县催粮,可那边回信说,他们也断粮了,连自己都顾不上,实在没法接济咱们。”
“那…… 那于大人那边呢?云溪县的灾情是不是缓解了?能不能调些粮过来?” 李秀才急忙追问,眼里满是期盼。
提到于大人,汈县令的脸色更沉了:“于大人在云溪县也很艰难,那边河堤塌了,不仅要救灾,还要安置流民,比咱们这儿还严重,他根本没法抽身。昨天他派来的人说,云溪县的粮也只够再撑三日,连他自己都在吃树皮,哪还有粮调给咱们?”
苏文砚靠在我身上,听到这话,眼神瞬间暗了下去,声音里满是绝望:“那…… 那咱们是不是真的要饿死在这里了?我想回家…… 我想我爹娘了……”
汈县令看着苏文砚的模样,他站起身,走到我们面前,语气放缓了些:“你们别太绝望,我已经把情况反馈给朝堂了,相信很快就会有决策下来,你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好好活下去。”
从正堂出来,我们三个都沉默着。苏文砚走得更慢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却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:“我真的想回家…… 要是能回家,就算不吃肉,只吃白米饭,我也愿意……”
我看着他委屈又绝望的模样,或许,我该想办法送他回家,留在渠县,只会让他跟着我们一起饿死。
回到偏房,我让李秀才照顾苏文砚,自己则偷偷去找县衙里负责送信的杂役。
杂役正在磨墨,见我来,疑惑地问:“怀之先生,你找我有事?”
我从怀里掏出仅存的一枚铜板,递给他,语气急切:“我想托你送封信,给云溪县的谢谨文书,他是苏文砚公子的好友,你能不能尽快送到他手里?这枚铜板你拿着,算是辛苦费。”
杂役看了看铜板,又看了看我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铜板:“行,我尽量。不过现在路不好走,雪又大,能不能尽快送到,我不敢保证。”
我赶紧从怀里掏出纸和笔,趴在桌上快速写起来:“谢谨兄台亲启,渠县粮荒已半月有余,粮车未至,百姓食树皮、挖树根,饿死之人日增。文砚在此受苦,已被迫食树根度日,身体虚弱,思念家人,望兄台速告知文砚家人,设法接他回家,免遭此难。怀之顿首。”
写完信,我小心翼翼地折好,递给杂役:“麻烦你一定要尽快送到,文砚公子的性命,就拜托你了。”
杂役接过信,揣进怀里:“你放心,我会尽快送去的。”
看着杂役离开的背影,我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。
只要谢谨能收到信,苏文砚的家人就会来接他,他就能离开这该死的渠县,不用再跟着我们一起挨饿,不用再面对这乱世的残酷。
回到偏房,苏文砚靠在墙上睡着了,脸上还带着泪痕,手里紧紧攥着那半片榆树芯。
李秀才见我回来,小声问:“你去哪了?刚才文砚一直在问你。”
我坐在苏文砚身边,轻轻帮他把滑落的衣服往上拉了拉,“我托人给谢谨写了封信,让他告诉文砚的家人,来接文砚回家,只要文砚能回家,咱们也能放心了。”
李秀才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,他点了点头,“你做得对,文砚不该留在这里受苦,他回家了,咱们也能少一份牵挂。只是…… 咱们怎么办?”
我看着苏文砚熟睡的模样,语气坚定:“咱们再撑撑,总会有办法的。只要文砚能平安回家,我就算饿肚子,也值了。”
夜幕再次降临,破庙里的香气依旧隐隐传来,城外的哀嚎声也越来越近。
而我,只要能看到他平安离开,就算留在渠县继续挨饿,也心甘情愿。
这一夜,我守在苏文砚身边,看着他熟睡的模样,无比担忧。
希望谢谨能收到信,苏文砚的家人也能来接他,他很快就能离开这人间地狱,回到江南水乡,有爹娘疼爱的家。
我也想娘了,不知道娘过的如何?
原来有娘的生活才有家,我以前真的是从未感受过真正的人间疾苦,所以有时才会怨娘吧!
现在轮到我自己一个人时,才明白日子真的是很难熬,能活下去就已经不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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