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荒又持续半个月了。
从汈县令第一次承诺 “今日到粮”,到如今 “明日复明日” 的空头支票,渠县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。
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,饿死的人也越来越多, 有的蜷缩在棚子角落,身体早已僵硬,却还保持着伸手要粮的姿势;有的被草草裹在破麻片里,扔在城外的乱葬岗,雪一盖,就成了无人知晓的孤魂。
更让人心寒的是,本地百姓也断了粮,原本还能接济流民的人家,如今连自己都要挖树皮度日,看着外来流民的眼神,渐渐多了几分怨怼 。
若不是这些流民涌来,县衙的粮也不会耗得这么快,他们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。
今早天还没亮,就听见县衙外传来呵斥声 ,汈县令带着差役,正把一批流民往县外赶。流民们扶老携幼,有的抱着饿得发晕的孩子,有的拄着破木棍,哭着哀求 “再给点粮”,却被差役用鞭子驱赶:“别赖在这儿!县太爷已经仁至义尽了,再不走,连你们也扔去乱葬岗!”
汈县令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却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默默看着流民被赶走 。
他也没办法,县衙的粮缸早就空了,连陈米都没剩一粒,再留着这些流民,只会一起饿死,不如赶去别处,或许还能有条活路,哪怕是自生自灭。
我和李秀才从后院树林回来时,手里的榆树芯只够塞牙缝,胃里的空落感反倒更甚。
刚走到县衙门口,就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拽住脚步 ,街对面的空地上,围了一圈流民,都是今早没被赶走的老弱妇孺,中间跪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,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童,女童脸冻得发紫,缩在汉子怀里,睁着大眼睛看他,还不懂要发生什么。
“十文!谁给十文,就把这丫头领走!” 汉子声音嘶哑,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看女儿的眼睛,“能给口饭吃就行,别让她跟着我饿死……”
周围的流民都沉默着,有的已经麻木了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;有的攥紧了手里的空碗,指节泛白,却没人说话。
谁都没有十文钱,就算有,也得先顾着自己的命。
本地百姓路过时,也只是匆匆瞥一眼,就赶紧走开,他们自己都快饿死了,哪还有心思管别人的死活。
女童似乎察觉到不对劲,拽着汉子的衣角小声问:“爹,咱们要去哪里呀?我饿……” 汉子身子一颤,眼泪 “啪嗒” 掉在女儿冻得发红的手背上,却还是咬着牙把她往前推了推:“乖,跟别人走,能吃饱饭……”
不远处,还有个妇人被丈夫拽着胳膊,往一个穿棉袍的富商身边送, 这富商是本地的,之前把粮价抬到百文一斗,如今见流民还有几分 “价值”,竟开始做起了买卖。
妇人哭着挣扎:“我不走!就算饿死,我也跟你在一起!”
丈夫却红着眼把她往富商怀里塞:“你跟着我只能饿死!他能给你饭吃,我…… 我还能活几天算几天!”
富商掂了掂手里的十文钱,不耐烦地把钱扔在地上,拽着妇人就走,妇人的哭声在寒风里飘得很远,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耳朵,路过的本地百姓皱着眉躲开,却没人敢上前阻拦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 李秀才站在我身边,声音发颤,眼眶通红,“为了活下去,连老婆孩子都卖了,这日子…… 真不是人过的。”
我心里像被灌了铅,沉甸甸的疼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们连自己都快饿死了,哪有能力救他们?
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惨剧在眼前上演,连汈县令都只能驱赶流民,我们这些小吏,又能做什么?
就在这时,一阵若有若无的肉香突然飘了过来,混着雪粒的寒气,钻进鼻腔。这香气在满是树皮涩味、泥土腥气和尸体腐味的街上,显得格外突兀,也格外勾人。
李秀才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:“哪来的肉香?这时候谁还能有肉吃?本地百姓都快挖光榆树了,流民更别说了……”
我也觉得奇怪,整个渠县连陈米都快没了,哪来的肉?
顺着香气往街尾走,越往前走,香气越浓,可心里的不安也越重,像有块石头往下沉。
走到街尾的破庙里时,香气突然变得刺鼻,还混着一股焦糊味和…… 说不清的腥气,让人胃里隐隐发紧。
破庙门口扔着几件破烂的流民衣服,上面还沾着血迹,雪地上的脚印杂乱不堪,像是有不少人进出过。
破庙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 “滋滋” 的声响,像是油脂落在火上的动静。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,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 —— 眼前的景象,让我们瞬间浑身冰凉,连呼吸都忘了。
庙里的空地上,生着一堆火,火上架着个破陶罐,罐子里的汤水冒着泡,油花浮在表面,香气就是从这里飘出去的。火堆旁,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陶罐,手里拿着啃得光秃秃的骨头,嘴角沾着暗红色的渍,地上还散落着几根……
形状怪异的骨头,白森森的,在火光下泛着冷光,不像是猪羊的骨头,倒像是人的骨头。
更让人心惊的是,角落里还堆着几件流民的破衣服,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,显然是刚脱下来没多久。
一个汉子啃完手里的骨头,随手往地上一扔,抹了抹嘴,声音粗哑地说:“还是这肉香,比树皮泥巴好吃多了…… 刚才那个‘货’瘦是瘦了点,肉倒还嫩,就是骨头多了点。”
另一个汉子笑着接话:“下次再找个壮实点的,最好是刚饿死的,新鲜!这乱世,能活下去就行,哪管那么多!反正城外乱葬岗有的是‘货’,没人会管的!”
“货”?壮实点的?
乱葬岗的 “货”?
我心里猛地一沉,胃里瞬间翻江倒海,赶紧捂住嘴,才没让自己吐出来。
李秀才脸色惨白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地,我赶紧扶住他,手都在抖。
我们怎么也没想到,这勾人的肉香,竟藏着这样的恐怖,这乱世,竟有人为了活下去,连最基本的人伦底线都抛了,把流民的尸体当成了 “货”,煮来果腹。
“走!快走吧!” 李秀才声音发颤,拉着我转身就跑,连头都不敢回,直到跑回县衙门口,才扶着墙大口喘气,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恶心,刚才看到的景象,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路过的本地百姓见我们这副模样,也只是好奇地瞥一眼,就赶紧走开,他们早已被饥饿磨没了同情心,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。
苏文砚听到动静,从房里走出来,扶着门框站着,脸色本就苍白,见我们这副模样,连忙问:“怀之,李兄,你们怎么了?脸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刚才我听差役说,县太爷把流民赶去城外了,是不是…… 是不是出什么危险了?”
我张了张嘴,却怎么也说不出刚才看到的场景。
那种残酷,要是让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、连树皮都咽不下去的苏文砚知道,他肯定承受不住,说不定会直接晕过去。可没等我想好说辞,李秀才就缓过一口气,声音嘶哑地要开口:“文砚,街尾的破庙里…… 他们在……”
“李兄!” 我赶紧打断他,故意提高声音,抢在他前面说,“没什么大事!就是破庙里有人在煮东西,看那样子像是私藏的肉,应该是本地的粮商,偷偷藏了点肉,咱们怕惹麻烦,就赶紧回来了。你也知道,这时候私藏粮食的人多,咱们少掺和为好,免得被粮商记恨。”
李秀才愣了愣,看了我一眼,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想让苏文砚知道实情,连忙顺着我的话点头:“对…… 对,就是私藏的肉,粮商脾气坏得很,咱们没必要凑那个热闹,免得惹祸上身。县太爷赶流民,也是没办法,县衙没粮了,总不能看着大家一起饿死。”
苏文砚虽还有些疑惑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,却也没再追问,只是小声说:“那就好…… 我还以为出什么危险了。这世道,能少惹事就少惹事。” 他顿了顿,又看向城外的方向,声音发颤,“就是不知道…… 被赶走的流民怎么办?他们连树皮都没的挖,去了城外,岂不是只能饿死?咱们还能等到粮车吗?再这样下去,我怕…… 咱们也撑不住了。”
“会等到的,一定能等到的。” 我赶紧接过话,握紧苏文砚的手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坚定些,“咱们再撑撑,说不定明天,催粮的人就带着粮车回来了。到时候,咱们就能有热饭吃,流民也能安稳下来,被赶走的人也能回来。”
可我自己都知道,这话有多苍白, 破庙里的景象还在眼前晃,街对面的卖亲声还在继续,城外流民的哭声隐隐传来,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却冻不住心里的寒意。
我们三个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眼前的人间惨剧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没有粮,没有钱,连自己都快饿死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次次上演,连汈县令都只能选择驱赶流民,我们又能改变什么?
夜幕渐渐降临,寒风更烈了,破庙里的香气还在隐隐飘来,街对面的哭声还在响,城外的哀嚎也越来越近。
我们三个蜷缩在县衙的偏房里,没人说话,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惨叫。
我看着苏文砚靠在墙上,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安,手里还攥着半片没吃完的榆树芯,却再也咽不下去。
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苏文砚知道破庙里的真相,不能让他知道流民被当成 “货” 煮了,至少让他还能抱着一点对粮车的期盼,撑过这漫长的黑夜。
这一夜,注定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漫长,更绝望。
我们只能在黑暗里希望粮车能快点来,希望我们还能活着,看到明天的太阳 。
也希望苏文砚永远不用知道,这乱世最残酷、最肮脏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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