汈县令承诺到粮的 “今日到明日后日”,成了空头承诺。
从下一个第六日盼到第七日,天刚亮,安置点外就挤满了眼窝深陷的流民 ,他们已经整整饿了七日,有的扶着棚柱才能站稳,指尖枯瘦得像老树枝;有的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,只能盯着县衙的方向发呆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只剩化不开的绝望。
我们刚拿起黄籍,想趁着晨光补录昨日遗漏的流民信息,就见两个差役扛着半袋陈米从粮仓方向走来,袋子上沾着黑褐色的霉点,走一步漏一些,米粒落在雪地上,像撒了把碎银子。
一个流民突然从棚子里冲出来,扑在地上就抓漏下的米粒,塞进嘴里猛嚼,嘴角都沾了泥。
更多人见状,瞬间围了上去,挤得我们的草棚都晃了晃,黄籍差点从桌上滑下去。
“别抢!这是给老人和孩子留的!” 差役急得大喊,声音都劈了,却被流民推搡着后退,连肩上的米袋都歪了,更多陈米漏出来。
苏文砚站在我身边,声音发颤,指尖无意识攥着黄籍的边角:“怀之,县衙的粮…… 真的要没了。刚才我路过粮仓,听杂役说,连陈米和粟米加起来,也不够再分一次了,要是今天粮还不到,真的……”
我心里一沉,刚想开口安慰,就见街对面的绸缎庄突然传来 “哐当” 一声 —— 几个流民砸开了门板,冲进去翻找能换粮的布料,掌柜的举着算盘阻拦,却被推倒在地,算盘珠子撒了一地,他趴在地上哭喊:“反了!你们这是反了!官府快来人啊!我的料子!”
紧接着,更多流民涌向商铺:杂货铺的陶罐被摔得粉碎,碎片混着雪粒溅得到处都是;油坊的门板被拆下来当柴烧,烟都没冒几缕就灭了;连之前漫天涨价的粮铺都没能幸免,小窗被砸烂,里面的粮袋被拖出来,瞬间被抢得只剩空布袋,粮掌柜躲在柜台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李秀才看得脸色发白,声音发紧:“这…… 这是彻底乱了,没人再听劝了。黄籍现在拿在手里,都不知道该登记给谁。”
“都给我住手!” 汈县令带着差役冲过来,手里的腰刀拔了出来,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,“再抢就按律处置!我已经派人去邻县催粮了,再忍忍!” 可流民根本不听,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,指着他喊:“忍?我们已经饿了七日了!再忍就成饿死鬼了!你要是有粮,早就拿出来了,别在这儿骗人!”
话音刚落,就有流民捡起地上的石头,朝差役扔过去。汈县令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没了往日的温和,只剩决绝:“动手!把带头抢的人抓起来,再闹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 差役们举着刀上前,流民们虽饿,却也怕刀,渐渐退了些,可眼里的怒火却更旺了,像憋着的柴火,就差一点火星。
苏文砚拉了拉我的衣袖,小声说:“怀之,汈县令他…… 也是没办法了。可这么下去,不是办法啊,万一流民被逼急了,连县衙都冲进来……” 他顿了顿,又想起什么,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,“派去渠县催粮的人,到现在还没回来,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?雪再大,也该有个回信了。”
我心里也慌,却还是安慰他:“应该不会,说不定是雪封了路,耽误了路程。再等等,说不定今天就能有消息。” 话虽这么说,可我自己都没底。
从第三日派人去催,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两夜,就算雪大,也该有个差役先回来报信,哪会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正说着,就见一个差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,喘着气说:“县太爷!不好了!粮仓的最后一点粮,刚才被流民抢了!看守的老卒被推倒在地,磕破了头,现在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!”
汈县令脸色瞬间变了,猛地握紧腰刀,指节泛白:“这群人…… 真是疯了!” 他转身对我们说:“你们先回县衙躲躲,这里太危险,我怕伤着你们。黄籍也先收起来,等局势稳了再说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 苏文砚急忙问,眼里满是担心,“流民现在这么激动,您一个人在这儿,太危险了。要不我们跟您一起留下,多少能帮着劝劝。”
汈县令叹了口气:“我是渠县的县令,总得守着这儿。你们快走,别让我分心。”
我们刚走到县衙门口,就听见后面传来哭喊声,是之前那个丢了铜板的老妇人,她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子,坐在雪地里哭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:“孙儿啊…… 奶奶对不起你,没能给你找到吃的……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……”
流民们围着她,有的别过头去抹眼泪,有的低着头沉默,可没人再上前抢东西,空气里满是绝望的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文砚停下脚步,眼圈又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要是我还有银子就好了,说不定能换点粮,救这孩子…… 都怪我,之前把钱都散光了,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心里又疼又堵,喉咙发紧:“这不怪你,你已经做得够多了,是这世道太苦,不是你的错。”
李秀才叹了口气,手里攥着空钱袋,指节发白:“派去催粮的人还没回来,粮仓又空了,接下来可怎么办啊?流民们要是再闹起来,真的没人能拦得住了。咱们手里的黄籍,现在连记的意义都没了,连粮都没有,记了又能怎样?”
我们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不远处的安置点,流民们蜷缩在棚子里,有的已经饿得昏睡过去,眉头皱得紧紧的,像是在做噩梦;有的还在盯着县衙的方向,眼里满是茫然,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。
苏文砚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绳结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:“怀之,你说…… 我们还能等到粮吗?我真的怕…… 怕再有人饿死,怕汈县令他…… 撑不住。这黄籍上记着那么多百姓的名字,要是他们都……”
我握紧他的手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坚定些:“会等到的,一定能等到的。咱们再撑撑,说不定下一刻,催粮的人就回来了,粮车也跟着到了。到时候,咱们就能拿着黄籍,好好给流民记录,按户发粮,让他们都能吃上一口热饭。”
可我们等了又等,从清晨等到中午,再等到夕阳西下,新派去催粮的人还是没回来,粮车更是连影子都没有。
县衙里的杂役偷偷告诉我们,连县衙后厨的最后一点米,都煮成稀粥分给了受伤的差役,接下来,真的一粒粮都没了。
夜色渐深,寒风卷着雪粒,打在县衙的门板上,发出 “呜呜” 的声响,像在哭。
我们坐在县衙的偏房里,没人说话,只能听见外面流民偶尔的咳嗽声和低低的哭喊声,还有风吹过棚子的 “哗啦” 声。
苏文砚靠在墙上,眼神有些放空,小声说:“我娘要是还在,肯定会想办法帮这些流民的…… 她总说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要是她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,会不会失望啊?”
我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放轻:“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善良,肯定会很欣慰。别担心,明天…… 明天一定会有好消息的。说不定今晚粮车就到了,只是路上耽误了。”
可我自己都知道,这话更像是自我安慰。
饿了七日的流民,已经没多少耐心了,要是明天再没粮,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。
这一晚,县衙里静得可怕,只有汈县令的房间还亮着油灯,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映着他来回踱步的影子,想来是还在想办法。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流民绝望的眼神,还有苏文砚担忧的模样,手里的黄籍被我攥得发皱 。
这上面记着的,都是活生生的人,要是他们出了意外,我们这些拿着黄籍的人,又有什么用呢?
只盼着天快点亮,盼着催粮的人能带着粮车回来,盼着这场该死的粮荒,能早点过去。
从巷子里出来时,暮色已漫过青石板路,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激得人打了个寒颤。
苏文砚还在低声念叨着巷口流民的模样,语气里满是怅然:“要是爹娘看到我的信能多带些银子就好了,至少能让那几个孩子多吃顿饱饭,不用再跟着爹娘挨饿受冻。刚才那个小女孩,才三岁吧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看着真让人心疼。”
李秀才也皱着眉,手里攥着空了的钱袋,叹了口气道:“谁说不是呢!刚才那老婆婆,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全,只知道是从云溪逃来的,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伴。咱们本就是来于大人这儿当差半旬,日日抄录黄籍,才知道这黄籍档案有多重要 —— 要是流民都有黄籍可查,至少能分清籍贯、人口,知道谁是真的无家可归,谁是想冒领救济,分发粮食也能更有数,可现在倒好,咱们就这点积蓄,散光了也帮不了多少人,心里实在没底。万一接下来粮还不到,咱们连自己都要饿肚子了。”
苏文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闷闷的:“早知道当初就多带些银子来,不该把钱都花在买笔墨上。现在好了,想帮人都帮不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后背,安慰道:“别自责了,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。咱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等催粮的消息,要是明天粮到了,咱们就能拿着黄籍好好做事,帮更多人。要是粮还不到,咱们再想别的办法,总能熬过去的。”
李秀才点点头,又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希望明天能有好消息吧,不然这渠县,真的要撑不住了。”
我们三个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,在这绝望的夜色里,盼着一点渺茫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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