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记黄籍的速度越来越快,手指冻得连笔都握不住,可黄籍上的名字还是密密麻麻叠了一层又一层,粮车却来得越来越慢,每次只送往日一半的量,刚卸下来就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怀之,你快看街对面的粮铺!”
第六日清晨,李秀才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袖,声音发颤。我抬头望去,就见粮铺门口挂着块新木牌,上面用浓墨写着 “粟米百文一斗”—— 这价格,比往日翻了三倍还多!
旁边的杂货铺、布庄全上了门板。布庄门缝里露着半匹粗布,前日价牌还是 “五十文一匹”,今早却换成了 “粗布百二十文一匹”,墨迹都没干;油坊更绝,门板上贴的纸写着 “油尽,待运,勿扰”,字写得又大又硬,流民拍门拍得手都红了,里面连个哼声都没有。
茶馆倒是开着,掌柜的站在门口,手里拨着算盘,见流民往这边凑,就皱着眉喊:“别往这儿挤!茶钱涨了,五十文一壶,没钱别来碍眼!”
“这粮商也太黑心了!” 苏文砚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气得脸色发白,“流民都快饿死了,他们非但不接济,还趁机涨价,这不是逼死人吗?” 话音刚落,就见一个老妇人拄着破木棍,颤巍巍地走到粮铺前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,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,声音带着哭腔哀求:“掌柜的,行行好,给我半升米吧!我孙儿三天没吃饭了,再不吃东西,怕是撑不过今天了……”
过了好一会儿,粮铺的小窗才推开条缝,一个穿棉袍的小二探出头,脸上满是嫌恶,语气冲得很:“老人家,你听不懂人话啊?说了百文一斗,少一文都不行!你这点铜板,连半升的零头都不够,还在这儿磨叽啥?赶紧走赶紧走,别挡着我们做正经生意!”
说着就 “砰” 地关上小窗,后来老妇人再拍门,他干脆在里面骂:“再拍就放狗了!别给脸不要脸!”
老妇人手里的铜板 “哗啦” 一声掉在地上,人也跟着瘫坐在雪地里,哭得撕心裂肺:“我的孙儿啊……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……”
周围的流民都沉默着,有的别过头去抹眼泪,有的攥紧了拳头,却没人敢上前 。
街对面的绸缎庄老板正倚着门框抽烟,见了这场景,只淡淡瞥了眼,对身边的伙计说:“把门关紧点,别让流民蹭到咱们的料子,脏了不好卖。这些人啊,饿死也是自找的,谁让他们没本事守着自己的地。”
茶馆里的茶客也隔着窗户指点:“就是,没粮不会自己找路子,总来城里闹,烦得很。咱们喝茶,别管这些晦气事。”
“太过分了!” 苏文砚气得声音发颤,“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吗?一点人情味都没有!”
李秀才叹了口气:“这乱世,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,哪还有人管别人的死活。”
更糟的是,午后突然传来消息 —— 最后一批粮车在城外被抢了,押送的差役受了伤,粮食全被饥民分抢一空。
消息传到安置点,瞬间像炸了锅。
一个壮汉猛地拍向登记棚的木柱,嘶吼着:“没粮了!都没粮了!咱们迟早都要饿死!还记个屁黄籍!”
紧接着,几个流民冲过去掀翻了空粮车,有的则围着临时药棚叫嚷:“没粮吃,有草药也能填肚子!总比饿死强!”
混乱中,我刚想开口劝大家冷静,就见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突然冲向苏文砚,伸手就去扯他腰间的双鱼玉佩。
“把值钱的交出来!不然别怪我不客气!” 汉子眼里满是疯狂,另一只手还攥着块石头,语气里满是威胁。
“文砚,小心!” 我几乎是本能地护在他身前,胳膊硬生生扛了汉子一石头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死死按住他的手:“住手!他只是来帮忙的,身上早就没钱了!之前的积蓄都分给流民了,你抢他也没用!”
苏文砚吓得脸色惨白,声音都带着颤:“我…… 我真的没东西了!钱都给大家买吃的了,这玉佩是我娘给的,求你别抢它……” 他边说边往怀里掏空钱袋,可汉子根本不看,拽着玉佩的力道更猛了。
“少废话!穿得这么体面,一个玉佩哪有我们活命重要!” 汉子狠狠推了我一把,趁机扯断玉佩的绳结,攥着玉佩转身就跑,还回头喊:“这东西换两斗米,够我娘活几天了!”
苏文砚看着汉子跑远的方向,眼圈瞬间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那是我唯一思念娘的念想……”
我扶着他的肩膀,心里又疼又急,满脑子都是怎么安慰他:“文砚,你别太难过,等局势稳了,咱们就找县令帮忙寻,他人脉广,肯定能把玉佩找回来,现在先别慌,你要是垮了,我和李兄更难办。”
周围的场面越来越失控:有的流民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互相撕扯,骂声、打声混在一起;有的抱着棚子的木柱摇晃,嘴里喊着 “拆了棚子当柴烧,总比冻死强”;还有的哭喊声、咒骂声此起彼伏。
李秀才想上前劝和,却被流民推搡着摔在雪地里,他捂着磕出血的膝盖,看着被撕成碎片的黄籍,急得眼圈发红:“别撕啊!这是大家领粮的凭证,撕了明天怎么记领粮!”
“都给我住手!” 就在这时,渠县令骑着马冲了过来,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,声音像炸雷般响亮,“再闹下去,谁也别想有粮吃!我已经派人快马去州府催粮了,天黑前粮食一定能到!现在谁再抢东西、闹事,别怪我按律处置!”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,举着刀迅速围成一圈,把混乱的流民隔开。
渠县令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被推倒的老妇人身边,亲自把她扶起来,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干粮递过去:“老人家,先吃点垫垫肚子,粮很快就到。我知道大家苦,可乱抢乱闹解决不了问题,咱们得等。”
接着,他又看向那个抢粮的壮汉,语气放缓了些:“我知道你担心你娘,可这粮袋是给老人和孩子留的。我以渠县令的名义保证,今天天黑前,每个人都能领到粮,包括你娘。要是我做不到,你随时来找我算账,我绝不推诿!”
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,一个中年妇人小声问:“县太爷,您说的是真的?天黑前真的能有粮?我们都快饿疯了,再等下去怕是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千真万确!” 渠县令点点头,语气坚定,“我已经跟于大人发了急信,他说会优先调粮给渠县,绝不会让大家饿肚子。现在麻烦大家配合,让几位先生重新记黄籍,差役们先把仅存的粮食分给老人和孩子,咱们再耐心等一等。”
流民们终于松了口气,有的帮忙捡地上的木板,有的扶着受伤的人去临时药棚。
李秀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擦了擦脸上的雪:“还好县令来得及时,不然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。只是黄籍被撕了,晚上还得重新抄一遍,不然明天没法登记。”
渠县令走过来,看了看我和李秀才的伤,叹了口气:“让你们受委屈了,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,一会儿就过来给你们处理伤口。粮的事你们放心,于大人那边说粮车已经出发了,天黑前肯定能到。”
可我们等了又等,直到夕阳完全落下,夜色漫过安置点,远处依旧没有粮车的轱辘声。流民们渐渐又开始骚动,那个老妇人坐在雪地里,小声念叨:“粮呢?不是说天黑前到吗?是不是骗我们的…… 这日子真的熬不下去了……”
旁边几个流民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,不会是哄我们的吧?再没粮,真要饿死了!”
渠县令站在棚子前,眉头紧锁,派出去探消息的差役还没回来。他走到我们身边,声音带着几分沉重:“怕是路上出了变故,我再派两个人去催。你们先安抚下流民,就说粮车在路上耽搁了,遇到了雪阻,明天一早肯定能到。”
苏文砚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他们还会信吗?刚才都闹过一次了,再等下去,说不定又要乱……” 他顿了顿,忽然抬头,眼里的失落少了些,多了几分释然:“不过…… 要是那玉佩真能换两斗米,救了那汉子的娘,好像也不算白丢。我娘这辈子最见不得人受苦,她要是知道这玉佩能救一条命,应该也会愿意的。”
我愣了愣,“你能这么想,你娘肯定特别欣慰。其实你比谁都善良,就算没了玉佩,你这份心,也比任何物件都珍贵。”
“只能试试了,” 渠县令叹了口气,“这乱世,粮食就是命,我比谁都急。你们受累多跟大家说说,再忍一晚,明天粮一到,所有问题就都好解决了。”
我看着安置点里昏暗的灯火,心里满是对苏文砚的担忧 ,他刚丢了娘的玉佩,还得强撑着安抚流民,怕是早就累坏了。
夜色渐深,寒风更烈了。
我们帮着差役给流民分发仅存的一点干粮,我总忍不住留意苏文砚的神情,怕他又想起玉佩的事难过。
李秀才小声说:“希望明天粮能到,不然流民再乱,文砚怕是更熬不住。”
我点点头,看向渠县令的方向,他还在来回踱步,望着城外的路。
没有粮车的影子,没有玉佩的消息,只有寒风中的流民和我们心里沉甸甸的担忧,不知道这样的日子,还要熬多久。
李秀才小声说:“希望明天粮能到,不然流民再乱,文砚怕是更熬不住。”
我点点头,看向汈县令的方向,他还在来回踱步,望着城外的路。
这一晚,注定是漫长的 。
没有粮车的影子,没有玉佩的消息,只有寒风中的流民和我们心里沉甸甸的担忧,不知道这样的日子,还要熬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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