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三条街便到汈县令辖地,踩着未化的积雪步行过去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。
刚拐进渠县主街,就见流民三三两两蜷缩在墙角 —— 有的裹着破麻片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;有的捧着空碗乞讨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;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道,如今只剩一片萧索,连小贩的叫卖声都没了踪影,只有寒风卷着雪粒,打在光秃秃的树干上,发出 “呜呜” 的响。
“这流民比咱们在别处见的还多……” 李秀才皱着眉,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里满是不忍,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空钱袋。苏文砚指尖泛白,脚步不由得加快,往安置棚的方向走:“快走吧,说不定汈县令那边更急。咱们早到一刻,就能多帮着处理些事。”
果然,刚到城外的流民安置点,就被一阵嘈杂裹住, 临时搭起的木棚歪歪扭扭,有的棚顶漏着雪,雪水顺着木板缝往下滴;几个差役扛着木板抢修,额头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;粮车旁围着黑压压的流民,伸着枯瘦的手要粮,指节分明得像老树枝。
汈县令穿着沾了泥点的官袍,扯着嗓子维持秩序,脸冻得通红,连胡须上都挂着白霜,声音都有些沙哑。
见我们来,他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,语气急促:“晏臣、苏公子、李秀才,你们可算到了!快,账房那边快撑不住了,先去帮忙记录流民黄籍,别的啥也不用管 —— 现在就缺会写字的人,黄籍记不全,发粮都没个准头。”
我们跟着他往账房棚跑,就见两个账房先生埋首于堆积如山的黄籍,笔尖磨得发秃,砚台里的墨都快冻住,结成了薄冰,可额头上的汗却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账本的边角。“可算来帮手了!” 一个账房先生抬头,声音都带着颤,推过来一摞空白黄籍,“麻烦几位按籍贯、人口登记,每登完一户发张领粮券,千万别乱 —— 一乱流民就该抢了,到时候更难收拾。”
我们刚坐下,流民就涌了过来。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递上裂了口的陶碗,声音发颤:“先生,俺叫王老实,从云溪逃来的,家里就剩俺一个,能给张券不?俺不贪心,半升米就够了。”
紧接着,一个妇人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挤进来,膝盖一软就要跪:“先生行行好,孩子两天没吃饭了,嘴唇都裂了,先给俺登了吧,俺给您磕头了!”
我握着笔的手都有些发紧,往日抄录文书按部就班,如今面对哭求的流民,连字迹都比平时潦草。
李秀才负责核对黄籍信息,生怕漏了一户;苏文砚帮忙撕领粮券,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却还是一张张理得整齐。
三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,可黄籍还是换了一本又一本,流民信息却像永远写不完,棚外的队伍依旧排得老长。
“晏先生!这边粮车快空了,你们来搭把手!” 正午时分,一个差役跑过来喊,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滴,语气带着恳求,“搬粮的差役都去修棚了,就剩两个老卒,扛不动了 —— 粮要是送不到棚里,流民又该乱了。”
我们对视一眼,放下笔就往粮车跑。粮袋足有百斤重,我弯腰扛起一袋,腰杆瞬间沉了下去,雪水顺着裤脚灌进靴子里,冻得脚趾发麻。苏文砚平日里养尊处优,搬了两袋就扶着粮车喘气,脸色发白,却还是咬着牙往棚里挪:“别…… 别歇,流民还等着呢。多搬一袋,就多一户能吃上饭。”
李秀才力气大些,扛着粮袋跑得飞快,却也架不住来回折腾,没过多久就扶着墙直咧嘴:“这哪是咱们读书人干的活…… 可你看那边,那老汉还举着空碗等粮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粮车,不搬也不行。”
我擦了擦额头的汗,望着棚里眼巴巴的流民,心里又酸又急,我们本是来做文书杂活的,可渠县人手实在太缺,连黄籍登记都忙不过来,如今还要扛粮、搬木板。
可即便如此,还是赶不上需求:有的流民没领到粮,蹲在墙角啃树皮,树皮上还带着雪;有的棚子漏雪,孩子冻得直哭,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;还有的老人病了,躺在冰冷的地上,连个盖的东西都没有。
“西边棚子塌了,去帮忙搭棚吧!” 傍晚时分,汈县令又跑过来,官袍上沾了不少泥,语气带着歉意,“就剩两个木匠,钉钉子都来不及,你们受累了 —— 实在是没人了,差役们都去巡逻了,怕流民夜里闹乱子。”
我们跟着往西边走,手里攥着冰冷的铁锹,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,疼得厉害。苏文砚拿着锤子钉木板,手冻得不听使唤,锤子好几次砸在手上,手背瞬间红了一片,可他却只是皱着眉揉了揉,继续钉:“没事…… 流民有地方住才重要,这点疼不算啥。总不能让他们夜里冻着,要是再冻出病来,更麻烦。”
直到月亮升得老高,我们才跟着汈县令回了临时县衙。他给我们倒了杯热茶,茶水冒着热气,却很快就凉了。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愧疚:“让你们这些读书人干粗活,实在委屈。可渠县就这点人手,流民来了这么多,差役连轴转都不够用,你们能来记录黄籍、搬粮,已经帮了大忙了 —— 要是没有你们,黄籍都记不全,发粮都得乱套。”
我捧着热茶,手还是僵的,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—— 虽只是做些杂活,可看着流民领到粮、有了棚子住,再苦再累也值了。苏文砚喝了口热茶,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坚定:“汈县令说的哪里话!能帮上忙就好,不管是记录黄籍还是扛粮,只要流民能好过些,我们都愿意干。再说了,这黄籍是流民的根,记全了,将来灾后安置也有个依据,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漂泊。”
李秀才揉着发酸的肩膀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以前总觉得读书能做大事,现在才知道,这些杂活、体力活也缺不得。没有粮,流民会饿死;没有棚,流民会冻死;没有黄籍,救灾就没个章法,哪还能等什么‘大事’?眼下这些事,就是最实在的‘大事’。”
汈县令欣慰地点点头,又拿起一份文书,语气郑重:“明天还要辛苦你们,东边要新增个安置点,先去记录黄籍,把流民的情况摸清楚,再搬些粮过去 —— 要是人手还够,就帮着分发棉衣。我让人备了热粥,一早出发,争取让更多流民有饭吃、有衣穿,别再受冻挨饿。”
我们接过文书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,心里比来时更踏实。在渠县救灾,虽只是做些不起眼的杂活,却比在衙署抄录文书更实在 —— 因为每多登一户黄籍,就多一个流民的信息有了着落;每多搬一袋粮,就多一个百姓能熬过这场灾荒;每多搭一个棚,就多一个家庭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。这些小事,一点点累积起来,就是改变这世道的希望。
夜里躺在临时住处,我揉着发酸的腰杆,耳边还能听到安置棚的低语声 —— 有流民在念叨家里的田地,有母亲在哄哭闹的孩子,还有老人在叹着气说 “要是粮能早点到就好了”。白天扛粮时的沉、钉木板时的疼,还有流民领到粮时的感激,突然觉得,这些辛苦都不算什么。
苏文砚躺在旁边的草席上,声音轻轻的:“怀之,你说咱们今天记了多少户黄籍?我看至少有两百户吧。要是每天都能记这么多,用不了多久,所有流民的信息就能理清楚了。” 我点点头:“是啊,到时候发粮、分棚都有章可循,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乱了。”
李秀才翻了个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:“明天东边的安置点要是能搭好,又能多住些流民。咱们加把劲,争取把黄籍记全,让汈县令也能少操点心。”
我望着窗外的月光,月光洒在雪地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或许改变世道,从来都不是靠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像我们此刻在渠县做的,却能实实在在救民于水火。
明天一定要帮汈县令安置好更多流民,让这场水灾的苦难,能少一点,再少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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