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几日抄录户籍册，指尖都磨出了薄茧，李秀才便撺掇着：“总闷在文书房里，骨头都快僵了，不如明日休沐，咱们去府衙外逛逛？”
我正有此意，又想起苏文砚病刚好，待在东跨院怕也无聊，便托小丫鬟捎了话，约他一同前往。
第二日天光微亮，我们便在衙署门口汇合。
苏文砚穿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，腰间悬着的双鱼玉佩依旧叮咚作响，只是脸色比往日苍白些，“可算能出来走走了！在院里待着，天都要被我看出个窟窿来。”
李秀才拍着他的肩膀打趣：“你这病刚好就往外跑，谢文书要是知道了，定要念叨你几句。”
苏文砚吐吐舌头，往我身后躲了躲：“有怀之在，谢文书要骂也先骂他！”
我们笑着闹着，往府衙外的街道走去。
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，小贩推着小车叫卖，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热气，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，连巷口的老槐树都依旧枝繁叶茂。可走了没几步，便觉出不同来，街角的空地上，多了些衣衫褴褛的流民，他们蜷缩在寒风里，有的裹着破麻片，有的连鞋都没穿，赤脚踩在结着薄冰的青石板上，冻得脚趾通红发紫。
“这是…… 从哪来的流民？” 苏文砚的笑容渐渐淡了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。
我心里一沉，想起前几日宴饮时老吴说的 “云溪县遭水灾，逃荒的往渠县来”。
这些人，大抵就是从云溪逃来的。
我们往前走了走，便见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，跪在路边，面前铺着块破布，布上写着 “卖子救夫” 四个歪歪扭扭的字。妇人头发枯黄，脸上沾着泥污，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，连膝盖处都磨破了，露出冻得发青的皮肤。她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小脸蜡黄，嘴唇干裂，闭着眼睛靠在妇人怀里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各位好心人，行行好……” 妇人声音沙哑，一遍遍重复着，“我男人在水灾里伤了腿，没钱治病，孩子也快饿死了，谁要是能收留孩子，给点钱救我男人，我…… 我给您磕头了！” 说着，她便要往地上磕，额头都快碰到青石板。
苏文砚看得眼睛发红，连忙上前扶住她：“大娘，别磕了！”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，把里面的碎银和铜板都倒了出来，放在妇人手里，“这些钱您拿着，先给孩子买些吃的，再给您男人抓药，别卖孩子了。”
妇人愣了愣，看着手里的钱，突然跪下来给苏文砚磕头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：“谢谢公子！谢谢公子！您真是活菩萨啊！”
李秀才也红了眼眶，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，把里面的钱都递给旁边一个饿得发晕的老汉：“大爷，您拿着买些吃的，别饿着了。”
可没等我们反应过来，周围的流民便像看到了希望，纷纷围了上来。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，挤到苏文砚面前：“公子，行行好，给点钱吧！我闺女快饿死了！”
一个老婆婆拄着根破木棍，颤巍巍地抓住李秀才的袖子：“小哥，可怜可怜我吧！我儿子在水灾里没了，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……”
流民越围越多，里三层外三层，把我们堵得水泄不通。
苏文砚和李秀才手里的钱很快就散光了，可流民依旧不肯散去，有的拉着他们的衣角，有的跪在地上哭求，还有的孩子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，嘴里喊着 “饿…… 饿……”。
“文砚，李兄，快走！” 我心里一急，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我们手里的钱有限，根本帮不了这么多人，再待下去，说不定还会引发混乱。
我趁着人群稍微松动，一把拉住苏文砚和李秀才的手腕，往旁边的小巷里挤去。
苏文砚还回头望着流民，眼里满是不忍：“怀之，他们好可怜，咱们就这么走了吗？”
“不走怎么办？” 我喘着气，拉着他们往巷深处走，“咱们手里的钱已经散光了，再待下去，不仅帮不了他们，还会被围得走不了！”
李秀才也叹了口气，擦了擦眼角：“是啊，文砚，怀之说得对，咱们就这点钱，根本救不了这么多人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，心里真不是滋味。”
我们在巷子里躲了好一会儿，直到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，才敢探出头来。
苏文砚靠在墙上，脸色苍白，语气里满是失落：“我原以为，给他们点钱就能帮到他们，可没想到…… 这么多人，咱们的钱根本不够用。”
我看着他失落的模样，心里也不好受，却还是开口道：“文砚，不是咱们心狠，是这世道就是如此。你以为做个‘活菩萨’，给些钱就能救他们吗？不行的。你看刚才那个卖孩子的妇人，就算咱们给了她钱，她男人的腿治不好，孩子还是会饿肚子；那些流民，就算咱们给了他们吃的，等吃完了，他们还是会继续流浪，还是会受苦。”
苏文砚愣住了，看着我，眼里满是疑惑：“那…… 那咱们该怎么办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吧？”
“当然不能，” 我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，“可咱们要做的，不是只给他们一点钱，一点吃的，而是要找到能改变这世道的办法。这乱世里，水灾、饥荒、苛捐杂税，受苦的百姓太多了，靠咱们几个人的‘菩萨心肠’，根本救不过来。只有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人，能让朝堂清明，让百姓有田种、有饭吃、有衣穿，才能真正救民于水火。”
李秀才也点点头，若有所思地说：“怀之说得对。咱们现在能做的，就是好好读书，好好做事，将来若是有机会，一定要为百姓做些实事，让他们不用再卖儿卖女，不用再流离失所。”
苏文砚沉默了片刻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，他攥紧了拳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：“你们说得对，我以前总觉得，只要心怀善意，就能帮到别人，可现在才明白，光有善意是不够的。”
夕阳渐渐西沉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要改变这世道很难，要救民于水火更难，得拥有最高的权利，总有一天，救能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，能让这乱世，变得太平起来。
娘是不是也能好过点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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