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书房的日子重归 “正轨”,晨光刚漫过窗棂,我和李秀才便已铺开新到的户籍档册,狼毫蘸墨时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又成了每日的寻常调子。
曲文书每日准时来送档、收档,笑着说 “户籍册虽繁琐,却是民生根本,辛苦二位多上心”,可每当我们想提一句 “前阵子的漕运档”,他便会立刻岔开话题,要么说 “最近天气转寒,得多添件衣裳”,要么聊 “街口新开的包子铺皮薄馅足”,刻意得让人心头发沉。
谢文书也恢复了往日的巡查节奏,只是路过文书房时,眼神总像蒙着层雾,匆匆扫过桌案上的户籍册便转身离开,连之前偶尔会问的 “抄录进度如何” 都省了。更让人在意的是,库房的门依旧整日锁着,往日里杂役们搬运漕粮的动静,如今连半点都听不到 —— 那些记载着 “漕粮损耗” 的旧档,像被人用墨汁彻底涂去,连提都成了衙署里的禁忌。
李秀才私下里跟我嘀咕:“这也太反常了!就算换了差事,也没必要把漕运档藏得这么严实吧?连老杂役们闲聊,都没人敢提‘漕粮’二字,像是被人叮嘱过似的。”
我指尖摩挲着户籍册上 “云溪县” 的地名,心里的疑虑像潮水流淌 —— 云溪县,不正是王骞舟任职县令的地方?若只是寻常换差事,何必连提及都讳莫如深?
为了弄清真相,我特意绕到衙署附近的杂货铺,买了三瓶温热的米酒,又称了些酱牛肉、卤花生和糖霜山楂,用纸包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。找到李秀才时,他正收拾笔墨,我递了个眼神,他立刻会意,跟着我走到老周、老吴的桌前。
老周和老吴是衙署里的老文书,抄录档册多年,消息比我们灵通得多。
“周哥、吴哥,这阵子总麻烦二位帮忙核对户籍册的疏漏,今日我做东,请大伙儿喝两杯,也算松松筋骨。” 我笑着把纸包放在桌上,米酒的香气透过纸缝散出来,引得老周眼睛一亮。
“怀之这就见外了!都是一起做事的,互相帮忙是应该的,倒让你破费了。” 老周搓着手,语气里满是欢喜,老吴也跟着点头:“正好我也馋这口米酒了,咱们找个安静的小酒馆,边喝边聊,暖暖身子。”
我们挑了巷尾的 “悦来小馆”,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
店小二端上粗瓷碗和筷子,我给每人倒满米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着微光,酱牛肉的香气混着酒香,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气。
老周率先端起碗:“来,先敬怀之一杯!多谢你请客,这米酒闻着就地道!”
几人碰了碗,米酒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,暖得人浑身舒畅,酒过三巡,话匣子渐渐打开。
老吴嚼着卤花生,感慨道:“还是抄户籍册省心!前阵子抄漕运档,那些‘损耗’数字看得我头都大了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, 现在倒好,不用费那脑子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,趁机接话:“可不是嘛!我还想着多抄几天漕运档,多挣点银钱给家里添件棉衣,结果突然就换了户籍册,连之前的旧档都见不着影了。吴哥,你说这漕运档好好的,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?难道是于大人有新安排?”
老周喝了口酒,眼神闪了闪,放下碗道:“嗨,还能为啥?上头有新吩咐呗!咱们做下属的,照做就是,别瞎打听,于大人自有他的考量。”
“我哪是瞎打听,”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,给老周添满酒,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酱牛肉,“就是觉得奇怪, 前阵子曲文书还天天催着抄漕运档,说‘于大人等着用’,结果突然就停了,连库房都没去过了。再说了,这几日见采买老刘拉了好几车新米,比往常多了一倍,问他怎么买这么多,他还支支吾吾的,不肯多说,周哥你见多识广,肯定知道些门道。”
李秀才也跟着搭话:“是啊周哥,前几日我去膳房领干粮,见老刘对着一袋陈米叹气,还说‘这米也得用上’,当时我就纳闷,好端端的怎么又用陈米了?”
这话一出,老吴的动作顿了顿,看了眼老周,才压低声音道:“既然你们问到这儿了,我也就跟你们透个底 —— 可别往外说啊!传出去,咱们都得遭殃!” 他往四周看了看,确认邻桌的客人都在低头吃饭,才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听我表弟说,南边的云溪县遭了水灾!上个月连下了十几天暴雨,河堤都塌了,淹了好几个村子,死了不少人,还有好多逃荒的往咱们渠县来呢!于大人这是要去云溪县救灾,得带足够的粮食过去, 那些漕运档里记着的粮库储备,哪能让外人看见?万一被逃荒的知道粮库有粮,堵着衙署要粮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“水灾?” 我心里一震,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,“云溪县?”
老周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谁知道呢!逃荒的人只说县里遭了灾,没提官员的情况。于大人也是怕消息传出去引起恐慌,才特意把漕运档收起来,连采买新米都悄悄进行,总不能让百姓知道咱们要调粮救灾,万一有人趁机哄抬粮价,那麻烦就大了!”
老吴又补充道:“前阵子膳房买的陈米,是送往云溪县的, 总不能把好米都运走,咱们衙署的人还得吃饭不是?曲文书收走漕运档,也是怕有人拿着‘损耗’的事做文章,说于大人‘挪用漕粮’,影响救灾的名声。”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心里的疑虑终于解开,可新的担忧又涌了上来。
王骞舟在云溪县,他会不会出事?
老周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,劝道:“怀之,你也别担心了。于大人经验丰富,这次带着谢文书一起去,肯定能把灾情稳住。咱们啊,还是好好抄咱们的户籍册,别给于大人添乱就行。”
老吴也跟着打圆场:“就是就是!不说这些烦心事了!来,喝酒!” 他端起碗,又给我们添满酒,“怀之,你这户籍册抄得又快又好,曲文书都在我面前夸你好几次了!将来有机会,说不定还能升个小吏呢!”
话题一转到日常琐事,气氛又轻松起来。
老周聊起他家小子最近学会了写字,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圈,还得意地说 “这是篆书”;老吴则抱怨巷口的菜贩缺斤少两,上次买的白菜,回家一称少了半斤;李秀才也跟着说,他娘托人从家乡带来了腌菜,改天带来给我们尝尝。
我听着他们的闲聊,手里的米酒渐渐凉了,云溪县的水灾,王骞舟的安危,这场救灾,怕是没那么容易。
酒喝完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我们走出小酒馆,寒风卷着雪粒吹在脸上,却没了之前的寒意。
老周和老吴走在前面,还在聊着家里的琐事,我和李秀才跟在后面,小声嘀咕:“没想到是这么回事,咱们之前还瞎猜,差点错怪了于大人。”
“是啊,” 我点点头,“只是不知道王骞舟怎么样了,希望他能平安。”
往住处走的路上,月光洒在雪地上,映出我们长长的影子。
文书房的 “反常” 终于有了答案,可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, 于大人和谢文书要去云溪县救灾,前路必定充满困难。
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好好完成手里的户籍册,不给他们添乱,也在心里默默祈祷,这场水灾能早日过去,逃荒的百姓能活下去,王骞舟也能平安无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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