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箱漕运旧档被曲文书带人搬走后,文书房的差事竟骤然清闲得有些反常。
往日里堆满桌案的卷宗消失无踪,连曲文书送新档时 “踏踏” 的脚步声都没了踪影;更蹊跷的是,常来巡查、偶尔会驻足看我们抄录进度的谢谨,还有曾路过时随口问过 “漕运旧档整理得如何” 的于大人,也像被寒风卷走了似的,衙署回廊里再难寻见他们的身影。
连茶寮里杂役闲聊时,都带着几分困惑嘀咕:“曲文书好几天没去库房了,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抱着账册过去了,今儿连库房的铜锁都没开过”
“谢文书也怪,这几日连于大人的书房都没进过,昨儿我见他从后门匆匆出去,手里还攥着个黑布包,不知道在忙些啥”。
我们没了抄录 “损耗” 账册的差事,也没接到新的指派,每日坐在文书房里,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桌案发呆。
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积了薄尘的砚台上,往日里笔尖划过纸页的 “沙沙” 声,如今换成了风吹过窗缝的 “呜咽”。
李秀才本就贪睡,见状索性找曲文书递了休沐,回住处蒙头大睡,临走前还揉着发红的眼睛嘟囔:“可算能补补这阵子熬夜抄档的觉了!前儿抄到后半夜,看‘损耗’俩字都快看成‘损友’了,再抄下去,眼睛都要花了。”
我也得了一日休沐,心里却总惦记着苏文砚,不知道他的咳嗽好没好,汤药喝够了没有,便揣了刚在巷口买的芝麻糖 —— 那是他上次提过 “江南少见这般焦香的糖”,用纸包得方方正正,往东跨院去了。
刚推开虚掩的院门,就见苏文砚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比前几日病中苍白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气,连唇色都红润了些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看来,原本略带倦意的眼睛瞬间亮起来,“怀之!你怎么来了?是不是文书房不忙了?我这几日还想着,要是你们再忙,我就托小丫鬟把刚晒好的梅干送过去呢!”
“来看看你病好没好,” 我把芝麻糖递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“这几日没见你,总怕你又着凉,前阵子烧得那么厉害,连说话都发颤。”
他接过纸包,指尖触到我的手时,比上次探病时暖了不少,不再是冰乎乎的凉。
“好多了!就是偶尔晨起还会咳两声,谢谨说再喝两副清肺的汤药,就能彻底好了。” 说着,他轻轻咳了两声,却比之前的急促轻快了不少,更像喉咙痒的轻嗽。“对了,你们这二日是不是很闲?我听杂役张婶说,文书房好几天没亮灯了,往常这个时辰,远远就能看见窗纸上你们低头抄档的人影,今儿倒好,连飞虫都不往窗上撞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,顺着他的话往下接:“可不是闲得发慌!李秀才都回去补觉了,说要把前阵子缺的觉都补回来。倒是你,病刚好就听这些杂事,也不怕费神。”
“哪能不关心你们!” 苏文砚嘴一撅,又捏起块芝麻糖塞进我嘴里,甜意瞬间漫开,“再说了,待在院里也无聊,除了看天就是喝苦药,还是跟你说话有意思。对了,还记得乡试前,你跟张明远吹牛,说要把所有书倒背如流,结果先生抽查‘学而篇’,你忘记了一大半,脸憋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,最后还是我在后面偷偷给你比口型,你才蒙混过去!”
我顿时涨红了脸,急忙反驳:“那还不是因为前一晚帮你抄策论到半夜!你非要把‘农桑利弊’写成‘江南桑蚕趣事’,我改到三更天,哪还有精神背书?再说了,你也好不到哪去,之前给画先生的肖像,把先生的山羊胡画成了络腮胡,还偷偷贴在书堂门上,被先生抓包时,你慌得把画塞到袖口里,结果墨水蹭了满袖子,还嘴硬说‘是墨锭自己跑出来的,跟我没关系’,最后被罚抄《弟子规》三遍,哭得跟个小丫头似的!”
“你才小丫头... 我是堂堂男子汉,那个是我年少不懂事!” 苏文砚急得拍了下竹椅扶手,又忍不住笑起来,“还有王骞舟,总吹嘘他家的蜜饯是江南最好的,结果有次带的梅子干酸得能掉牙,你还硬撑着说‘酸甜正好,解腻’,最后偷偷吐在袖子里,被他发现了,逢人就说‘晏怀之吃酸梅,酸到吐袖子’,笑了我半个月!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我!” 我也笑起来,“你上次吃他家的糖糕,把糖霜蹭了满下巴,还说‘这是糖糕给我的印章,寓意步步高升’,结果被李子玉画成小像,贴在书院的槐树上,引来一群蚂蚁爬你‘印章’!”
我们像在书院时那样,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往日的糗事,从先生讲《诗经・伐檀》时摇头晃脑、把 “伐檀” 念成 “伐蛋”,引得全班哄堂大笑;说到瓦子巷口小贩新做的糖人,苏文砚曾吹牛说能一口气吹三个,结果连一个都没吹起来,还把糖稀沾了满下巴,最后只能让小贩做成 “花猫脸” 糖人;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,像把书院的时光又拉回了眼前。
笑够了,我才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:“说真的,文砚,这几日文书房太反常了。曲文书把之前的旧档都收走了,再没送新的来,连他本人都没露面;谢文书和于大人也一样,这几天连影子都没见着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你在衙署里消息灵通,有没有听说什么?”
苏文砚捏着芝麻糖的手顿了顿,“其实我也听说了些事,只是之前怕你担心,没敢跟你说。” 他往四周看了看,确认院里只有廊下的灯笼在晃,才把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在我耳边:“我表舅最近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有次我路过,听见他和谢谨说话,提到‘漕粮损耗太大,州府巡查要到了’,语气特别紧张,像是怕查出什么。谢谨还说‘账册得重新理,不能留下痕迹,不然连上面的人都保不住’,我猜,曲文书收走你们的旧档,就是为了重新修改,把那些‘损耗’的漏洞补上 —— 毕竟那些账册,都是好几年前的老档,谁知道藏着多少猫腻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急忙追问:“那之前茶寮杂役说的‘库房半夜来马车,蒙着黑布’,还有膳房掺陈米的事,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?采买老刘说,原定的新米掺了一半陈米,是‘上面打过招呼’,让照新米入账。”
“应该是,” 苏文砚轻轻点头,“我还听表舅府里的老仆说,最近库房往外运了好几次东西,都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,连车轱辘都裹了棉絮,怕在雪地上发出声响被人听见。还有,你有没有发现,衙署里的几个老杂役都不见了 —— 就是之前总帮我打扫院角落叶的张叔,还有给我送过几次汤药的李婶,这几日都没影了。昨天给我送汤药的小丫鬟,是新来的生面孔,说话怯生生的,我问她张叔去哪了,她只敢小声说‘被派去外地驿站了’,再多问就不敢说了。”
“派去外地?哪有这么巧的事,老杂役一起被派走?” 我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,指尖泛白,“他们这是在换新人,怕老杂役知道太多,乱说话!”
苏文砚叹了口气,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,“怀之,我知道你想查清楚,可这衙署里的水太深了。你只是寒门书生,无权无势,掺和太多只会惹祸上身,你忘了上次你说要查‘损耗’,差点被曲文书盯上?我表舅他也是身不由己,上面还有州府的人压着,要是真查出问题,不仅他要遭殃,连咱们都可能被牵连。”
“可那些漕粮是百姓的救命粮,他们怎么能这么做?” 我声音发紧,“还有你,你会不会因为我们被卷进去?毕竟是你举荐我们来的衙署。”
“别担心我,” 苏文砚摇摇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,“表舅不会让我出事的,只是你们以后在文书房,千万少问少看,就算发现什么,也别声张,安安稳稳把差事做好就行。等我病彻底好了,咱们就去聚福楼吃红烧鱼,再叫上李秀才,咱们三个好好喝一杯,暂时忘了这些烦心事。”
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廊下的灯笼 “吱呀” 晃动,暖黄的光影落在苏文砚脸上,忽明忽暗,衬得他眼底的担忧愈发明显。
我知道他是为我们好,可心里的疑虑却像潮水般涌上来 ,曲文书收走账册、于大人闭门不出、老杂役接连消失,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哪里是 “准备迎接巡查” 那么简单?
分明是在掩盖见不得人的事,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悄无声息地将我们笼罩。
夕阳渐渐西沉,橘红色的余晖洒在东跨院的青砖上,我起身告辞时,苏文砚把没吃完的芝麻糖重新包好,塞进我手里,指尖还带着他的温度:“拿着回去吃,甜丝丝的,明天要是文书房还不忙,再来陪我说话,我还能给你讲‘七月流火’的故事,上次没讲完呢。”
我点点头,攥紧手里的芝麻糖,走出院门。
回头看时,苏文砚还站在廊下,望着我离开的方向,薄毯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风卷起他的月白长衫衣角,像一只欲飞的蝶,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束缚牵绊着,飞不高,也走不远。
不管这衙署里藏着什么猫腻,我都要弄清楚。
既然寒门难出头,那我也想拼尽全力的一搏,说不定我也可以出头,改变这个世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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