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东跨院探望苏文砚归来,我心里总惦记着他苍白的脸色与虚弱的咳嗽,连抄录漕运旧档时,指尖都忍不住摩挲着笔杆,李秀才也常走神,有时抄着抄着就停下笔,念叨着 “不知道文砚今日汤药喝了没”,直到曲文书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,才慌忙低下头继续抄写。
原以为留在通判衙署抄档,不过是份能挣些银钱补贴家用的寻常差事,既能攒钱给娘抓药,也能在苏文砚病愈后多陪他说说话,却没料到,这一抄,竟抄出了不为人知的隐秘。
起初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干活,晨光熹微时铺开卷宗,暮色四合时收起笔墨,指尖磨出了薄茧,砚台换了好几方,日子单调得像反复抄写的 “漕运” 二字。
可自从那日探友途中,在茶寮听闻杂役议论 “库房半夜来马车”“账册墨迹描改过”,再想起苏文砚病中提及 “谢谨总往库房跑”,我和李秀才做事便愈发小心,翻卷宗时会轻手轻脚,生怕错过某个可疑的数目。
抄写 “损耗” 记录时会特意留意墨迹,若遇到边缘发毛、颜色深于其他字迹的,便悄悄用指尖反复摩挲,试图辨出些蛛丝马迹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怕惊扰了这文书房里的秘密。
有次抄到一份三年前的漕粮入库档,“损耗三成” 四个字的墨迹明显比周围深,墨色发乌,边缘还带着未干时蹭出的毛边,像是仓促间用浓墨描上去的。
我心头一动,想起茶寮里尖细声音说的 “曲文书对着旧账册皱了半宿眉”,便故意放慢抄写速度,余光却瞥见曲文书站在门口,眼神直直地盯着我手里的卷宗,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。
那模样,不像平日温和的文书,倒像只盯着猎物的鹰,连往日里偶尔会递来的热茶,今日也没见踪影。
“怀之,抄得如何了?” 他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,却吓了我一跳,手里的狼毫差点掉在纸上,墨汁在 “损耗” 二字旁晕开一小团黑痕,像心里突然涌起的不安。
“快…… 快抄完了,曲文书,” 我连忙低下头,指尖却攥紧了笔杆,掌心沁出细汗。
万一被他发现我们在留意墨迹,会不会连累病中的苏文砚?
毕竟是苏文砚举荐我们来的衙署。
他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 “损耗三成” 那行字上,停留了片刻,才淡淡道:“这些旧档年代久远,受潮后墨迹难免有深浅,不用太较真,照着抄就行。” 说罢便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寂静的文书房里格外清晰,像敲在我心上的鼓,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。
自那以后,我们愈发谨慎,李秀才会趁没人时,把可疑的账册页码悄悄记在纸条上,藏在砚台底下,我则会在抄写时,故意把 “损耗” 数字旁的墨点描得更明显些,当作标记,心里却总惦记着苏文砚,怕这些事会牵连到他。
可即便如此,不安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,尤其是在听闻膳房采买的事后,这份不安更甚。
那日去膳房领干粮,撞见采买老刘正对着一袋发霉的陈米叹气,袋口露出的米粒发黄发黑,还带着股霉味。
我忍不住多问了句:“刘叔,这米都霉了,怎么还留着?文砚前些日子淋了雪生病,要是吃了这个,怕是要加重病情。”
老刘抬头看见是我,左右看了看,才压低声音道:“怀之啊,这你就别问了。原定买五十斤新米,结果送来的掺了一半陈米,上面打过招呼,让照新米的数入账,谁敢多说一句?” 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,“你们年轻人,在衙署里做事更要当心,少看少听少问,才能安稳。”
我攥着手里的干粮,心里像被灌了冷水, 膳房的米都能掺假,库房里堆着的漕粮,又怎能保证干净?
那些账册上反复出现的 “损耗”,会不会根本不是自然损耗,而是被人动了手脚后,用浓墨描改的幌子?
我们这些日子抄的,哪里是旧档,分明是藏着贪腐的证据!
而苏文砚,会不会早就知道这些,却因为身份特殊,没法明说?
想到他病中委屈的模样,心里就又疼又急。
可没等我们理清头绪,意外就来了。
那日清晨,我们像往常一样来到文书房,刚放下包,就见曲文书带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站在桌前,汉子腰间别着短刀,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人,连门口的积雪都仿佛被这气势冻住了。
“奉上面的令,所有抄录好的漕运旧档,全部收走。” 曲文书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手里拿着个空木箱,比往日查账时严肃了数倍,“你们手里没抄完的,也一并交出来,不许私留片纸。”
我们愣住了,李秀才刚想开口问,就被其中一个汉子瞪了一眼,那眼神像淬了冰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我看着桌上堆得整齐的抄本,那些我们熬夜抄录、做了标记的纸页,此刻正被汉子们粗暴地塞进木箱,心里又急又慌,却不敢有半分反抗。
我们只是寒门书生,无权无势,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曲文书,这些抄本我们还没核对完,文砚之前说想看看……” 我鼓起勇气开口,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“不用你们核对了,自有人会处理,” 曲文书冷冷道,目光扫过我们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记住,今天的事,不许对外人说半个字,否则,不仅你们要遭殃,连举荐你们来的人,也讨不了好。”
他没说完,可那话里的威胁,却让我们浑身发冷。
木箱被封上时,发出 “咔嗒” 一声响,像锁住了我们这些日子的疑惑与不安。
看着曲文书带着人离开,文书房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子和散落的墨点,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与茫然 —— 账册被收走,是怕我们发现更多猫腻?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桌案上,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。
我摸着砚台底下那张记着页码的纸条,在这藏着贪腐的衙署里,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像风中的烛火,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狂风熄灭。
而那些被收走的抄本,或许只是这场阴谋里,最微不足道的一环,却偏偏将我们缠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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