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跨院的院门虚掩着，积雪在门轴处融了又冻，结着层薄冰。
我们轻轻推开，寒风裹着雪粒先钻了进去，一股苦中带涩的药香混着清冽的雪气飘来，比昨日谢谨提及他生病时，更显真切，也更揪人。屋内传来的低低咳嗽声断断续续的，像被寒风扯着的细弦，每一声都颤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文砚？我们来看你了。” 我试探着轻唤一声，手里的干果包被攥得更紧，粗布的纹路蹭过指腹，留下淡淡的痒意，心里却像揣了块冰，又慌又愧。
屋内的咳嗽声猛地顿住，片刻后，才传来苏文砚带着沙哑的回应，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似的：“怀之？李兄？快…… 快进来，门没锁。”
我们推门而入，他靠在床头，背后垫着厚厚的锦缎靠枕，身上盖着绣着云纹的厚被，连脖颈处都围着圈狐毛围巾，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张薄纸，连嘴唇都失了往日的红润，泛着淡淡的青。
往日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了些，眼神也没了从前的清亮灵动，蒙着层病后的倦怠，连笑起来都显得有些无力，却还是努力扬起嘴角，露出那颗熟悉的小虎牙，只是笑意没抵到眼底：“你们可算来了，我…… 我昨天还跟谢谨念叨，说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来，怕你们还在生我的气。”
李秀才先快步走上前，把手里用油纸包着的瓜子包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，声音放得极柔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：“文砚，你这病怎么样了？大夫来看过了吗？开的药管用吗？”
“大夫说就是淋了雪受了寒，喝几副汤药发发汗就好，” 苏文砚说着，又忍不住侧过身咳嗽了两声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咳完后抬手揉了揉胸口，指尖泛着冰凉的白，“就是总觉得浑身没力气，连坐起来都得歇好几次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干果包上，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往日的鲜活：“这是…… 给我带的？”
我点点头，连忙把干果包递过去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， 那触感凉得像块冰，连指节都泛着青，完全不像从前总带着暖意、能把我的冻手裹在掌心的温度。
心里忽然一酸，之前吵架时的愧疚瞬间涌了上来，堵得喉咙发紧，声音也带着几分发颤：“文砚，对不起。”
苏文砚正准备拆干果包的手猛地顿住，他抬眼看我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，眼里满是诧异，像没听清似的：“对不起？为什么说对不起？你们没做错什么啊。”
“那天在文书房，我们不该跟你说那么重的话，” 我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们知道你是真心想帮我们，想让我们有个安稳差事，可我们却因为自己受了点委屈，就把火气撒在你身上，还说了‘互不相干’那种伤人的话…… 是我们太冲动，太不懂事了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李秀才也跟着点头，脸上满是歉意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：“是啊文砚，那天是我最过分，把心里的憋屈都发泄在你身上，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。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，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这样了。”
苏文砚怔怔地看着我们，眼睛慢慢睁大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笑了笑，只是这笑里带着点委屈的涩，又掺着释然的暖：“我还以为…… 你们真的不想理我了。那天我从文书房走的时候，心里堵得慌，回屋以后对着食盒里的梅花酥，越想越难受，晚上躺着想着以前在书院的日子，忍不住就哭了……” 他说着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又赶紧眨了眨眼，把眼泪憋回去，还故作轻松地拿起一颗干果塞进嘴里，“不过现在你们来了，还跟我道歉，我就不生气了。咱们是一起抄过书、一起挨过冻的朋友，哪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闹别扭呢？”
看着他这副强装轻松的模样，我心里更不是滋味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，却也悄悄松了口气 。
还好，我们没有因为一时的冲动，丢了这份难得的情谊。
只是，不知为何，再看苏文砚时，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。
他还是那个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开心的苏文砚，却没了往日的坦荡张扬：说话时会偶尔低头盯着被子上的云纹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；递东西时动作会慢半拍，眼神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肆意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就像刚才，他拿起一颗最大的干果，明明是想递给我，手伸到一半，却又犹豫着缩了回去，最后只是自己慢慢嚼着，轻声说：“这干果真甜，比师傅做的点心还好吃，你也尝尝？”
我看着他这副病中虚弱又带着点拘谨的模样，心里竟莫名有些悸动。
以前和他相处，只觉得他是个热情开朗、没心没肺的朋友，可此刻见他褪去往日的张扬，露出柔软的一面，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，像有只小鼓在心里敲。
我赶紧别开眼，暗骂自己神经 —— 苏文砚是朋友，是兄弟，我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？
一定是他生病的样子太让人担心了。
苏文砚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异样，还在絮絮叨叨地跟我们说这几天的事，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：“谢谨天天都来看我，还亲自给我端汤药，那汤药苦得我直皱眉，我偷偷在里面加了点糖，被他发现了，还说我‘病中不知节制’……” 他说着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，声音也弱了下去，“等我病好了，就请你们去外面的醉仙楼吃饭，点你爱吃的糖醋鱼，还有李兄喜欢的酱肘子，咱们还像在书院时一样，一起喝酒聊天，不醉不归。”
“好，等你病好了，咱们就去，” 我连忙应下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，可心里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我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看着他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眼角，看着他偶尔投来的、带着几分依赖的目光。
明明知道我们只是朋友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他的一举一动，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，甚至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心慌。
这种感觉太陌生了，陌生得让我心慌，像走在雪地里突然踩空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。
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，是因为苏文砚生病了，我太担心他，才会有这种异样的情绪，等他病好了，一切就会恢复正常。
可看着苏文砚眼里那抹依赖的光，我又不确定了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，真的只是因为担心吗？
还是藏着我自己都没看懂的心意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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