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,寒风就从破洞钻进厢房,像无数根细针,扎得人从梦里惊醒。
我睁开眼,浑身冻得发麻,旧棉袍裹得再紧,也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,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,腰背酸得像被重物碾过,连翻身都要缓上半响。
李秀才早已醒了,正坐在床边搓手,粗糙的掌心搓得发红,哈出的白气在昏暗中散开,又很快被寒气吞噬,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下。
“怀之,你听,外面好像有动静了。” 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警惕,目光落在吱呀作响的木门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袍下摆的破洞。
我起身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,只见巷子里已有几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杂役走过,手里提着水桶和扫帚,脚步匆匆,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。
“快点,别误了给大人送早膳的时辰!”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,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打破了清晨的寂静,也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心上 —— 再晚些,怕是要误了卯时的报到。
“得赶紧起来了,不然要来不及了。” 我转身对李秀才说,伸手去摸放在桌上的宣纸,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,才想起昨晚连盏油灯都没敢多烧,怕耗光了仅有的灯油,连整理衣衫都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。
李秀才的棉袍袖口又破了个口子,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,风一吹就往外钻,他用布条简单缠了缠,又把那卷宣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像护着什么珍宝。
走出厢房,院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些,没过了脚踝,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疼得人睁不开眼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。
我们没敢耽搁,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昨天的路往通判衙署前院走,路上遇到几个杂役,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依旧带着轻蔑,有的甚至故意往我们身边靠,溅起地上的雪水,弄湿了我们本就单薄的棉鞋,冰冷的雪水顺着鞋缝往里渗,冻得脚趾发麻。
到了前院,只见不少官吏已经到了,有的围在暖炉边谈笑风生,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热茶,茶香飘得老远;有的在整理文书,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,是我们连见都少见的蜜饯和酥饼。
我们站在角落,像两个多余的人,缩着肩膀,没人过来招呼,也没人问我们是谁,连路过的小吏都绕着我们走,仿佛我们身上带着瘟疫,会传染着他们似的。
李秀才紧紧攥着我的袖子,指尖冰凉,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胳膊里,眼神里满是不安,连头都不敢抬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下人走了过来,上下打量我们一番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你们就是晏臣跟李秀才?跟我来,曲文书在等着你们。” 他说完转身就走,根本不看我们是否跟上,我们连忙快步跟上,雪水从棉鞋里挤出来,每走一步都又冷又沉。
跟着下人穿过几重回廊,来到一间简陋的文书房,里面摆着几张旧书桌,桌面坑坑洼洼,桌上堆着高高的卷宗,积着厚厚的灰尘,一看就是许久未整理的旧档。
曲清曲文书就坐在最里面的桌前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,袖口磨得发亮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角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疏离。
见我们进来,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指了指墙角的两张空桌,那桌子腿还缺了一根,用几块石头垫着,摇摇晃晃的:“你们就坐这儿,把这些漕运旧档整理出来,按年份分类,每一页都要抄录清楚,一个字都不能错,日落之前要交给我。” 他说完,从桌下拖出两摞厚厚的卷宗,“咚” 地扔在我们面前。
卷宗上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,呛得我们直咳嗽,还散发出一股霉味,像是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。
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,却不敢多说一句。
我们走到桌前,小心翼翼地坐下,生怕桌子不稳翻了卷宗。刚翻开第一页,就发现纸张粗糙得像砂纸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,有的甚至被虫蛀了,连笔画都辨认不全,抄录起来十分困难。
桌上没有暖炉,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像小刀子一样刮着我们的手,冻得我们手指发僵,握笔都有些困难,写出来的字都歪歪扭扭的。
旁边桌的几个文书见我们穿着朴素,棉袍上还打着补丁,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,眼神里的轻视像针一样扎人。他们低下头,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,声音不大,却能清晰地飘进我们耳朵里:“你看那两个,穿得跟叫花子似的,怎么进的通判衙署?”
“谁知道呢,怕不是走了什么后门吧?”
“咱们这儿怎么也是要举人才敢来递帖子的地方,他们两个寒门书生,连个功名都没有,也配来整理漕运档?”
“听说了吗?好像是苏公子举荐的,仗着是于大人的外甥,有关系真的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往这儿塞!”
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们心上,李秀才的脸涨得通红,握着笔的手更紧了,指节都泛了白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,差点戳破纸页。
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别在意,可自己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,难受得厉害。
我们明明知道,他们说的是事实 —— 若不是苏文砚,我们这些寒门书生,连通判衙署的门都摸不到。
正因为如此,我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低着头,假装没听见,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,任由那些议论像寒风一样刮着我们的自尊。
这通判衙署,看似风光,实则处处是冰冷的壁垒,寒门子弟想要在这里立足,比登天还难。更何况我们还是靠 “关系” 进来的,在那些凭真本事考来功名的官吏眼里,我们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。
中午的时候,其他官吏都三三两两地去膳房吃饭了,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去,文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我们没敢动,一是怕耽误了差事,赶不上日落前交差;二是也怕去了膳房,又要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和议论。
寒风依旧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我们缩着脖子,继续埋头整理卷宗,指尖冻得发紫,连握笔都要用力攥着,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模糊的字迹而干涩发疼,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日落时分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文书房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我们终于把卷宗整理完毕,抄录好的文书叠得整整齐齐,堆在桌上像两座小山。
曲凊曲文书走过来检查,他翻了翻文书,手指在纸页上划过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说:“还不错,明天继续。” 说完,转身就走了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仿佛我们只是两个会抄书的工具。
我们松了口气,收拾好东西准备回住处。
走出文书房,外面已经黑了,寒风更甚,像要把人吹透,巷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映着地上的积雪,显得格外冷清。
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灌了铅,心里满是疲惫和委屈。
“怀之,这样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?” 李秀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,“他们说得对,我们就是走后门进来的,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……”
我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,心里也不知道答案。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说:“会好起来的,再忍忍。等咱们把差事做好了,他们就不会说了。”
可我自己也知道,这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在这通判衙署里,我们就像两片随风飘摇的叶子,没有根基,没有依靠,不知道未来会飘向何方,也不知道这样艰难的日子,还要熬多久。
寒风卷着我们的影子,在巷子里拉得很长很长,这通判衙署的第二天,依旧充满了艰辛与未知。
而那份因 “关系” 而来的愧疚,像块石头一样压在我们心上,让我们连抬头挺胸的勇气都没有。
如果可以,我们希望还是可以能在渠县的小书房里安稳做事,起码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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